面端上来,镬气蒸腾。
羊肉酥透,红油汪作一洼,蒜苗绿莹莹一层,像田埂上刚冒头的稚草。
蒋炎武拿起筷子,挑一箸,送入口。
嚼了嚼。
咽下。
再挑一箸。
筷子慢了。
越来越慢。
第三箸挑起来,悬在半空,又落回碗里。
他盯着那碗面。
红油凝脂,蒜苗萎顿,塌在面上,像被雨沤烂的春色。
老板娘端着个玻璃瓶踱过来,往他桌上一墩。
“咋不吃呢,不够味?”瓶中油辣子几乎挨近黑色,籽粒沉底,油面浮着层细碎的香料屑,“自家调的,你搁一勺试试。
”
蒋炎武抬头看她。
四十来岁,手上沾着面灰,眼神亮堂且热络,怕客食不甘味,怕客意有不平,怕那碗面剩在桌上,像一桩办不妥帖的差事。
蒋炎武舀一勺搅入碗中。
红油复又化开,蒜苗竟也支棱起来,枯木逢春。
他再挑一箸,送入口。
喉咙像有东西格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就那么含着,最后强咽而下。
他从来没这么矫情,入警校野外拉练,压缩饼干就凉水。
蹲点盯梢,三天两夜,盒饭馊了也咽得下去。
零下二十度的冬夜,冰坨的矿泉水喝着,砖头的花卷啃着。
这些年胃像一口无底锅,什么东西扔进去都能承接,能消化。
偏就今天,偏就这碗面,吃得举步维艰,不知是胃bagong,脑子bagong,还是心bagong。
老板娘把手机里的短视频声音调大,试图遮掩尴尬。
蒋炎武终于搁下筷。
扫码付钱,起身离座。
他不想回家。
自从大队长的位子落空,他便对家门望而却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