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毛准备了半截白蜡,一沓黄纸,一只粗瓷碗,一枚锈铜铃,一袋海盐,三根从坟头揪来的艾蒿,东西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只等严箐箐上座。
严箐箐背脊挺如尺。
她会的。
招魂。
碗中注满清水,置地板正中。
海盐沿碗边细细撒一圈,要密不透风,要像隆冬霜,坟前雪。
白蜡点燃,火苗初时是怯懦的,须臾便立起来,一吞一吐。
黄纸叠作三折,捏在指间。
铜铃悬于把手,铃舌用纸团塞紧,不敢让它响,响则惊魂。
艾蒿插在窗台的缝隙里,根朝外,梢朝里,是招魂引路的幡帜。
她要正式找李秀娟洽谈。
很多人教过严箐箐招魂之术,那些师父如蜻蜓点水,来去倏忽。
有自香江来者,矮矮胖胖,戴一副赛璐珞眼镜,住在旺角唐楼顶层,满墙贴着黄底朱砂的灵符。
他教她的是喊魂。
夜半三更,持一炷香,立于十字路口,朝着亡者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唤名姓。
他说港九地狭人稠,横死鬼太多,怨气淤塞街巷,若不喊回来,便要在霓虹灯下永世游荡。
她照着做了,香火明明灭灭,喊声淹没在巴士的引擎中,鬼没来,倒引来巡街的差人。
有泰北来者,人称黑阿赞,盘踞在夜丰颂一座吊脚楼下。
满室腥膻,他笑起来像尊剥了漆的鬼面。
他教她用横死者的骨片,磨成粉,调尸|油与坟土,画符于七处关节。
说如此便能唤回飘散在三途川上的残魂。
她问灵不灵,阿赞呲着被槟|榔染黑的牙,“灵不灵,死了才知道。
”她仍是学了,那调调念出来,像雨季的蛙鸣,潮腻腻的。
有蒙古巴彦乌列盖来者,裹着蓝袍,头缀银饰。
她教的是风,草原上的风,能驮着魂走。
说人死之后,魂灵要翻九重山,涉九条河,才能回到祖先的营地。
若途中迷了路,便需萨满的风来引。
那调调是唱的,苍苍凉凉,像马头琴的尾音拖在旷野上,散进草稞里。
严箐箐学不会那颤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下干巴巴的呜咽。
有龙虎山来者,老道士,守着赣东一座塌了半边的道观。
观里供着三清,香火断了几十年,神像的脸被烟熏得黧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