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归队?”这是蒋炎武预想的第二个问题。
对老樵,他会说伤好了赶紧滚回来,对志明他会说给你三天。
对严箐箐他想说,“你手怎么样了?”
不对,这也不是对同事说的话。
他忙改口,“你的伤……需要处理,你得遵廖主任的医嘱。
”说完又觉不对,有点关心有点越界。
把后半句“别自己硬扛”给吞了,他快被自己矫情死了。
“皮外伤,没事。
”
“上次的事,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对不起。
”
蒋炎武不辩白,不说“我不是故意的”或“你听我解释”,他耻于矫饰,不屑遮掩。
错便是错,痛便是痛,喜欢便是喜欢,但如果他的倾慕成了旁人的负担,他就敛迹收心。
蒋炎武离开后,严箐箐仍在机械地嗑瓜子。
这几日她很认真地评估了自己的心态,严箐箐目光多半胶着在蒋炎武的左肩,鲜少掠及他的眼眸。
兄弟俩眉眼很像,但蒋炎武偏生有股与生俱来的悲剧气质,并非命运薄待他,而是他讷然地不与命数讨价还价。
给什么,接什么,欠什么,还什么,爱什么,放什么,像棵生于断崖的孤松,根扎在石罅间,风雨再大,不倾不折,因为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不倒下这件事上。
不争不辩,不怨不诉,仿佛生来便知人间是场苦旅。
以至于严箐箐心底常泛起悲悯,她有伸手的冲动,蒋炎武那双眼睛,着实是另类的勾人,像两盏在旷野里燃了太久的孤灯,灯油将尽,火光却幽深,能望见了一个人全部,是无处遁形的孤勇与认命。
顾逊握着那枚铜针已失的罗盘,挨着严箐箐落座。
一启齿,声如苍翁,“此物四岁随我,九十四岁我将它卖于你,九十年的交情到头了。
”顾逊白嫩嫩的手指摩挲着罗盘边缘,“这些年,我附在它上面,它是我的眼睛,随你走南闯北了,如今我告诉你,什么叫做死。
”
顾逊掰过严箐箐的胳膊,“东西死了,便是死了,不曾去往别处。
人也一样。
人死了就是死了,你替他活的每一天,都是白活。
”
这话太直太糙,严箐箐知道他什么意思,装听不明白,继续垂眼磕瓜子。
“他走的时候不疼,疼的是你,你把他的疼接过来,他让你接了么?”顾逊手指钳住严箐箐手腕,不让她嗑,“他不让你接,他早走了,你接的是你自己。
”
罗盘落于桌面,顾逊的身子倏然一歪,这是老者离去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