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肺在重新学习呼吸这件事,笨拙而用力。
护士在计数,她在喘,到后面能看到明显的疲累,眼晴半阖,整个腹腔都在颤抖。
蒋炎武颇为心疼,索性进热水房拎水,一壶一壶兑成温的,盛在塑料盆里,搁在床头柜上。
严箐箐趴在床边,脑袋垂着,后颈露一截苍白的弧线,双眼一阖,睫毛偶尔一颤,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蒋炎武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先敷在她后颈上,那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血管,毛巾一贴,严箐箐缩了一下,又不动了,他等她松弛下来,才把毛巾挪到头发上,一点一点濡|湿。
发丝谈不上细软,缠在他指间,像张牙舞爪地水草。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
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
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
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
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
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
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假装手滑了一下,可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趴着,脑袋垂着,后颈露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微张,齿缝间露出一线白。
蒋炎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双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他使唤了。
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脸,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喊停的时间,但严箐箐没动,睫毛还在颤,颤得也像在等。
指腹贴上她面颊。
蒋炎武觉着自己心跳停了。
皮肤是凉的,刚从水里捞出,还带着湿气。
可底下是烫的,那股烫透过薄皮往上涌,涌到他指尖。
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半边。
他盖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舍不得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