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权利,直接把电话摁了,她又拨给米和,米和正出庭讼事,无暇接听。
殷天便留了言,说自己得去一趟棉纺新村,让他晚上直接去郭锡枰家接团子,务必狠下心来,将团子拎回去,哪有鸠占鹊巢日日叨扰的道理。
但米和心软得跟棉花糖一样,必失败,必重蹈覆辙,非但接不回团子,反把自己也折进去,全军覆没,顺带在人家屋里宿上一宵。
棉纺新村在淮江市东隅,灰扑的几栋六层楼。
楼道逼仄,电线纵横。
14栋302室敲了半晌,才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开门,颧骨高,鬓边有几缕白发。
殷天亮明身份,说是查棉纺厂老职工陈君兰的旧事,女人愣了半晌,侧身让她进去。
屋内活动得空间小,大纸箱子挨挨挤挤,茶几上压着块玻璃,底下塞满缴费单和药盒。
女人端来两杯白水,从卧室抱出一本相册,硬壳封面,一翻开,浓浓一股陈年的樟脑味。
“我外婆的东西,”陈向东指着第一页的合影,一群穿阴丹士蓝褂子的妇女,或站或坐,面黄而眼神硬,像从黑白照片里往外瞪着什么。
殷天认出陈君兰,坐在第二排中间,手里还攥着根竹绷子,绷着一块白绢,绣了半朵梅花。
“那年头,日本人占着,汉奸满地爬,我外婆一个女人拖三个孩子,不容易的。
”她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能透过那层薄纸看见当年的日子,“我知道那些年代逼不得已,你要问当年那档子事,帮不帮日本人绣东西,我也想过的,枪顶在你脑门上,你绣不绣呀?”
殷天没吭声。
陈向东声音很轻很软,“我外婆是个胆子好小的人,走夜路都攥着门闩,听见个响动就往灶台后头躲。
她又爱哭,跟我很像的,换了我,枪一指,吓也吓死了。
”
殷天翻过一页。
一张小照,五六个人,也都是秀娘,其中一个脸上被人拿笔圈了个圈,墨水蓝幽幽的,像给那人脸上罩了层雾。
殷天指着问,“怎么画了圈?”
女人探过头来,脸色一窒,看了眼殷天。
“怎么了?”
“这家的男人是锄奸队的。
我外婆说,没有人想孤立她,但又都躲着她,日本人盯着呢,走得近了要连坐的。
可你瞧瞧,”她指头点在那圈里人身上,“这里面,就她的绣工最好。
梅花绣得能闻见香,蝴蝶绣得能飞起来。
我外婆的绣样,好些都是她描的。
”
殷天端详着蓝墨水的脸,用手机拍下,“有锄奸队的信息吗?这个秀娘叫什么,后来怎样了?”
女人摇摇头,“哪里敢问呀,那年头多问一句都是祸。
只知道她男人有一回夜里出去,再没回来,然后她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