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舟并未多言,起身步出厅堂,望向天边的一轮月。
“大人?”
“来。”
梁冀云依言踱步到谢随舟身侧,捂着胸口躬身问:“大人……是何意?下官愚钝,参透不破。”
谢随舟缓缓道:“月圆人团圆,算算日子,秋日里,你夫人就要临盆了罢?”
梁冀云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你替父顶罪后魂在幽冥,不知届时看着你妻儿沦为孤儿寡母,可会有悔意?”
梁冀云眼眶倏地红了。
他要当爹了啊,他本该守着妻儿,看孩子第一声啼哭,教他握笔识字的……
还有他的爱妾环儿,没了他,她柔弱不能自理,又该如何免受人欺凌?
但仅是一瞬,男人眼中的软弱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母亲承诺了,会照顾她们的。
“下官听不懂大人的话。”他硬邦邦道。
谢随舟凝目望他。
半晌,薄唇勾起冷淡的弧度,将手中册子用力掷于地上,惊起的尘埃令那面如土色的男人心口一滞,伤口更疼了。
“既然听不懂,那本官便慢慢问。”
谢随舟合上书册,捡了两个最寻常的细节发问。
比如去年冬月给云京送的那批蜀锦,是走的哪段漕运水路?又比如给某个贵人的生辰礼,是托了哪个牙行转送的?再比如,苛捐杂税几成?
梁冀云额头的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舟便假意稍加提点,梁冀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谎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那些事未经梁冀云的手,即便他先前略微了解,可谢随舟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他能答出个什么来?只能顺着他的话头乱答。
谢随舟没再追问,只冷淡睐他。
那目光平静却像寒潭映物,似能将梁冀云浑身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
冷汗浸透了衣衫,梁翼云的心往下沉,忽觉无比荒谬,他的爹娘竟蠢到以为凭着一张仓促写就的认罪书就能瞒天过海?
这可是监察御史谢随舟,以冷硬手腕闻名的监察御史谢随舟啊!管你什么王侯将相,只要被他揪住罪证就不会放手,唯有俯首认罪这一条路。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隐秘,可那些自以为遮掩的极好的,在谢随舟面前却像透明似的。
谢随舟那双眼睛,见过多少人心鬼蜮,辨过多少虚情假意,梁家这点拙劣的把戏,怕是早就被看得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