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小说

第482章 老命搭进去也没啥（第1页）

　　与此同时，一辆灰色的江淮瑞风，此刻却像个刚从泥潭里打滚出来的野小子，轮胎和侧裙上糊满了干掉的泥点子，沿着坑洼不平的省道，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曹海镇的地界。

　　车里，许远征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的西装没来得及换，只是袖口随意地挽到了小臂，露出半截手表。他左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上面的烫金字样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右手刚把车载导航那喋喋不休的女声调到最低。空调开得有点猛，带着一股循环久了的、不太新鲜的凉气。他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排那几张脸，疲惫是统一的底色，但底下似乎又压着点什么别的东西，像是跑完长途后那种既虚脱又亢奋的矛盾劲儿。

　　“跑了快一个礼拜了吧，”许远征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刻意放缓的温和，“我看大家都累得够呛，尤其是军大爷。咱们先在镇上找个地方，简单吃口热乎的，垫垫肚子再回村，怎么样？”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留意着第三排靠窗的那位老人。

　　“行啊，听许镇长的安排。”孙德旺在最后一排应声，他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上的格子衬衫因为几天的舟车劳顿，已经皱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忘了晾。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扭头看向旁边的军大爷，声音放大了一点，“军大爷，您老觉得呢？扛得住不？要不咱直接回村？”

　　军大爷，孙咀村硕果仅存的老篾匠，快七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纹路，但眼神还不算浑浊。

　　听到问话，他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皮耷拉着，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我没啥说的。吃口饭，哪儿不一样？就是这屁股，快颠成八瓣了。”他说话带着点当地土腔，不算难懂，但自有一股子倔强味道。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了曹海镇的主街。路两边的铺面开始密集起来，几家超市门口挂着促销的红布条，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网络神曲。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光晕，把湿漉漉的马路照得有点朦胧。就在这时，一个硕大的霓虹灯招牌跳进视野——“芝麻山大酒楼”。这名字起得挺唬人，有点九十年代暴发户的审美遗风，但灯光倒是镇上最亮堂的之一。

　　“就这家吧？”许远征抬手一指，像是早就盘算好了，“地方还算干净，做的本地菜，味道也还行。”

　　孙德旺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得嘞！这家我熟，老板去年还欠我个人情呢，正好，今天让许镇长您给他个机会还了。”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活跃气氛的意思。

　　四个人下了车。傍晚的凉风一吹，带着点河边水汽的腥味，让人精神稍微一振。酒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半旧的桑塔纳。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炖肉、辣椒油、消毒水和淡淡烟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确实不大，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白底带碎花纹的，边角有些磨损发黑，但看得出是仔细拖过的。墙壁刷得雪白，只是靠近天花板的石膏线有些发黄，挂着几幅印出来的风景画，色彩有点失真，像是p图过度的网红景点照。

　　靠墙有几个卡座，中间摆着几张大圆桌，已经有三四桌客人了，划拳声、劝酒声、小孩的吵闹声混成一片，是小镇夜晚特有的喧闹。

　　服务员是个穿着不太合身红马甲的小姑娘，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学生气，看见他们进来，赶紧迎上来：“几位？里边坐？”

　　“老规矩，靠窗那个。”孙德旺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往一个卡座走，一边走一边跟许远征和军大爷解释，“这儿清静点，看得见外头。”

　　坐定，孙德旺拿过有点油腻的塑封菜单，也没细看，直接对那小姑娘说：“小妹儿，来，我跟你说。小炒黄牛肉，搞辣点；清炒个时蔬，看今天有啥新鲜的；豆腐汤，滚个蛋花紫菜；再来个…嗯…蒸一份他们家自己腌的咸肉，要五花三层的啊；对了，看后厨还有没有三黄鸡，有的话，炖个香菇，汤多点。”他点菜像报菜名一样溜，显然是常客。点完，他抬头看向许远征，带着点征询的意思，“许镇长，您看，简单点，咱们赶路要紧，别铺张。”

　　“挺好，都是家常菜，实在。”许远征点头表示满意。他接过服务员刚倒上的热茶，茶水是那种大茶壶泡出来的，颜色深黄，茶叶梗子漂在上面。他先给军大爷的杯子续满，又给孙德旺倒上。“军大爷，这几天跟着我们东奔西跑的，可把您累坏了吧？身体还吃得消？”

　　军大爷捧起那印着红囍字的玻璃杯，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鉴什么。“茶还行，就是这人呐，骨头架子快散了。”他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实话，出发前我老婆子还念叨，怕我这把老骨头撂半道上。真不比你们年轻人喽。”

　　许远征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可我瞅着，这一路下来，您的精神头比我们都足。特别是看那些竹编厂的时候，眼睛都放光。”

　　“我精神？”军大爷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挑花白的眉毛，“瞎说。我那是…那是心里琢磨事儿呢。”

　　“哦？”孙德旺立刻来了兴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琢磨啥好事儿呢？军大爷，跟我们说道说道呗？”

　　军大爷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那个…他们厂里那个电动的劈篾机，确实是个好东西。”他一说起这个，语速都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你想啊，那玩意儿一开，‘咔咔咔’，竹子就劈开了，又快又匀实，比我用手拿刀劈半天强多了，还省老鼻子劲了。还有，我看他们厂里，有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编那个小花篮，手上那功夫…啧啧，真细致，比我年轻那会儿编得都好看。”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评价。

　　“您老这可就太谦虚了。”许远征笑着接话，“您的手艺，那是几十年功底，机器代替不了精髓。咱们孙咀村以后真要把这竹编产业搞起来，您得是咱们的总教头，技术总顾问！”

　　“总教头？”军大爷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我算个啥总教头…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这手艺，跟了我大半辈子，也不是白瞎的。你们要是真打算干，不是闹着玩，那我肯定不能藏着掖着。”

　　这时，菜陆续上来了。小炒黄牛肉镬气十足，辣椒和牛肉的香气直冲鼻子；清炒的上海青碧绿生脆；豆腐汤热气腾腾；蒸咸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最后那盆鸡汤，黄澄澄的，香菇的味道浓郁。

　　军大爷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咸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还在看桌上的菜。“以前啊，”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是真不信你们这些当官的说的啥‘产业’、‘振兴’。你说说，咱孙咀村，那山沟沟里，穷得叮当响，除了竹子多点，还能搞出个啥名堂？我琢磨着，八成又是喊喊口号，糊弄上面。”

　　他顿了顿，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颤巍巍地越过桌子，放到了许远征面前的味碟里。“许镇长，你吃，这块好。这几天看你也没歇停过，净操心了。”

　　许远征有些意外，忙道谢接过：“谢谢军大爷。您这话说的，比我吃这顿饭都觉得实在。”

　　孙德旺正埋头扒拉米饭，闻言也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就是！许镇长，我这几天也在琢磨呢，他们那个什么‘公司+合作社+农户’的模式，听着挺玄乎，你说，咱村能照搬不？能行得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