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跟锅底似的,只有街边那几盏蔫了吧唧的路灯,还在努力地往外挤着点昏黄的光。曹海镇这条主街,白天看着还算那么回事,一到晚上,就露出了它那副不怎么体面的真容。街边,一家门脸小得可怜的饭馆,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老地方家常菜”,灯箱里的灯管估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跟鬼火似的。但这小破饭馆的二楼包间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股子浓郁的酒香混着菜香,从门缝里一个劲儿地往外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桌子上,菜不多,也就是几碟本地人常吃的家常小炒,什么酸辣土豆丝啦,蒜蓉油麦菜啦,外加一盘切得七零八落的卤水拼盘,看着就不怎么讲究。酒,也不是什么茅台五粮液,就是几瓶当地酒厂产的“曹海醇”白酒,瓶子都长一个样,估计也就十几块钱一瓶。但这简简单单的饭菜,却透着一股子自己人凑一块儿喝酒的那种随意和亲近,没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客套。
围着那张掉了漆的圆桌坐着的,也就三个人:镇党委书记付平,旁边是刚从外地急匆匆赶回来的洪文康,洪文康对面,是芝麻山村的村支书王大虎。
这会儿,桌上的酒瓶子已经空了两三个,桌面上也洒了不少酒渍菜汤。三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喝到位了才有的微醺的红晕,话匣子也跟关不住了的黄河水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付书记,大虎兄弟,这杯酒,我得先敬二位!”洪文康颤巍巍地端起面前那个缺了个小口的白瓷酒杯,脸上带着那种如释重负又由衷高兴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宏远集团这个项目,能这么快就板上钉钉,没出什么幺蛾子,我这心里头啊,也算是踏实了!这几天在外面,我这心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的,就怕出什么岔子!”
王大虎咧着一张大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他那蒲扇般的大手也端起了酒杯,粗声粗气地嚷嚷道:“老洪,您这话可就说反了!该是我们哥俩敬您才是!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啊,这宏远集团,那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还是纯肉馅儿的!一下子砸到我们曹海镇这穷山沟里,把我们这些土包子都给砸晕乎了!要不是您老在背后牵线搭桥,运筹帷幄,这等天大的好事,哪能轮得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啊!做梦都不敢想!”
付平也端起了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洪文康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真诚和感激:“老洪,大虎这话糙理不糙,说得对。这次宏远集团的项目,能这么顺利地落下来,您老人家是当之无愧的头号功臣。这份情,我付平,代表我们曹海镇那三十万眼巴巴盼着过好日子的父老乡亲,都给您记在心里了!以后有啥用得着我付平的地方,您老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付平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爹养的!”
洪文康被他们俩这一唱一和捧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这么说,自己也端起酒杯,呷了一小口那辛辣的白酒,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温暖的追忆的神色:“付书记,大虎兄弟,你们俩这话可就言重了,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可担当不起。其实啊,这事儿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那么玄乎。说起来,这事儿的根子,还得从我父亲那辈儿说起,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了。”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当年啊,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在江城那边做点倒买倒卖的小生意,那会儿可不像现在,生意难做得很。就在那个时候,他跟宏远集团的段宏远段老爷子,有过那么一段不算深也不算浅的渊源。那时候段老爷子也还没发迹,大家都是苦哈哈的。我父亲呢,也算是受过段家的一些恩惠,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点人情债在那儿。这些年下来,虽然大家各忙各的,联系也不算多,但这份情谊,双方都还记在心里,没忘。”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我不是回了趟江城老家,处理点家里的私事嘛。事情办完了,我就琢磨着,既然都到江城了,就顺道去拜访一下段老爷子,好些年没见了,也该去叙叙旧,问候问候。结果,就在段老爷子家里吃饭的时候,大家天南海北地瞎聊,我就顺口跟他老人家提了提咱们曹海镇的一些情况,也提到了付书记你,说你自从来到我们曹海镇之后,那是真心实意地想为老百姓办点实事,想改变咱们曹海镇这穷得叮当响的落后面貌,那股子决心和干劲儿,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没想到啊,段老爷子听了之后,对你付书记这个人,非常感兴趣,当即就表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亲自到曹海来看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这么个有想法的年轻人扎下根来。”
听到这里,王大虎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瓜子,像是突然被谁用锤子敲了一下似的,恍然大悟,他一拍自己那粗壮的大腿,发出一声响亮的“啪”声:“哎呀!我操!我说呢!老洪,闹了半天,这幕后的高人是您老人家啊!我还一直纳闷呢,这宏远集团,家大业大的,生意做得那么大,怎么就偏偏能看得上咱们曹海镇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山沟沟!敢情是您老人家早就替咱们把这条金线给牵上了!您可真是咱们曹海镇的定海神针啊!是隐藏在我们身边的贵人啊!深藏不露啊您!”
洪文康被王大虎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连连摆手,像是在赶苍蝇似的:“大虎,大虎兄弟,你这话可就太捧杀我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我也就是顺水推舟,在段老爷子面前提了几句,说了几句好话而已。关键的关键,还是付书记你有真本事,有真想法,敢想敢干,而且咱们曹海镇也确实有自身的特色和发展潜力,不然我说破大天去,段老爷子那样的人物,也不会轻易动心的。我啊,顶多就算是个牵线搭桥的引路人,是个敲边鼓的,真正能唱好这台戏,唱主角的,还得是你们这些在台上真刀真枪干的人。”
付平听着洪文康这番话,心里头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知道洪文康这个人,向来低调,不喜欢张扬,更不喜欢居功自傲。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这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的援手,他付平是结结实实地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了。官场这地方,锦上添花的人多得是,一抓一大把,但真正能在你落魄的时候,在你遇到坎儿的时候,拉你一把,给你送点炭火取暖的人,那可真是凤毛麟角,比大熊猫还珍贵。洪文康这份不求任何回报的默默付出,更显得弥足珍贵,沉甸甸的。
“老洪,那些客套的,虚头巴脑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付平再次举起酒杯,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敬重,“这份情,都在这杯酒里了。我干了,您老随意!”
三个人再次举起酒杯,杯口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那股子浓烈的情谊,也随着那辛辣的酒液,在胸腔里升腾,在血液里流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越来越融洽。王大虎放下手中的酒杯,那张被酒精染得黝黑发亮的脸上,却悄悄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搓了搓那双长满了老茧的大手,似乎有些话想说,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
他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看着付平,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付书记,老洪,这个项目,那肯定是天大的好项目,宏远集团那边,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帮咱们。可是……可是咱们镇里头,当初跟段老爷子拍胸脯保证的,要配套的那一千万资金,到时候……到时候能按时足额地拿出来不?我这心里头啊,老是七上八下的,跟揣了个兔子似的,就怕到时候掉链子,钱不到位,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