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几人动作一滞,随着晏回“唰”的一声长剑入鞘,众人齐齐站起身,推门而出。
自玄鼋身死之日起,晏回就猜度出终会有这么一天。虽然长生观已经尽全力做好了掩护与防备,也难保被鹰巢中人发现踪迹。到那时,新仇旧恨层层累加,定然又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恶战。
晏回心中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待硝烟一起,便命杳娘和解忧带着女塾中的孩子先行撤离。可及至人奔到山门前,晏回还是愣住了。
山门处的确聚了一大群人,火把燃得正旺,将头顶的一小片天空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暗橙色。为首的和尚身量极高,生得膀大腰圆,面上疤痕纵横,看着可怖。可那样一张脸上却颧骨高耸,堆着憨厚的笑意,反倒显得不那般令人生厌了。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半大的小沙弥,手里要么举着火把,要么拎着摞得老高的食盒、铺盖卷,一个个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看着晏回等人拎着剑铁青着脸冲过来,都强压着嘴角,憋住即将喷薄而出的笑。
晏回转头去看楚庸,平日里最是忠厚老实的楚庸大哥此刻笑着扭过头,装作望向山尖上倒悬着的月亮。
晏回心中暗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倒是疏忽了日日与珠儿混在一处的楚兄。
只见为首的戒通和尚清了清嗓子,身后的小沙弥们就齐刷刷地双掌合十,躬身行礼:“晏施主好!”
喊完晏回,后面的问好就乱了起来,什么“范道长”“珠儿姐姐”“楚哥哥”混在一起,变成一派热闹的叽叽喳喳声,像一堆毛茸茸的小家雀儿。
便是清冷如晏回,也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戒通大师,今日——”
“今日,是贫僧带着师弟们来给施主们送行。”戒通沉声道。
“哦?大师是如何得知?”晏回长眉一挑,问道。
“是明心发现的!”一个光光的小脑袋从戒通背后探了出来,小沙弥明心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糯糯的,“今日黄昏时候,我瞧着观里的伙房没有冒烟。若是往常,那香味儿早就飘到寺里了。我跑去跟师兄一说,师兄便猜你们要出远门,要做惩奸除恶的大善事呢!”
明心一边说,一边小脸儿通红地将藏在身后的食盒递给范凌舟:“范道长,这是明心亲手做的,还请道长莫要笑话明心。”
范凌舟心头一暖,笑吟吟地接了:“方才还道是什么闯山门的硬茬儿,原来是帮着咱们祭五脏庙的小救星。谢啦,明心小师父。”
在明心的带领下,众位小沙弥也一窝蜂地涌上来,将自己准备好的礼品送到长生观诸人手中。自无尽灯境一事了,小沙弥们日日受着长生观的照拂,衣食住行皆无微不至,小沙弥们早就有着报恩之心,今日也算是圆了众沙弥们的夙愿。
“不过是出远门办些琐事,倒劳烦各位小师父费心了。”晏回轻声道。
戒通看着晏回,欲言又止,良久方道:“晏施主,贫僧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但说无妨。”
“贫僧也想随诸位一道……出这趟远门。”
——这……
晏回和范凌舟对望了一眼,都没有接话。二人皆知,这一次的“远门”可同以往大不一样。过去,无论面对如何强悍的对手,长生观都能够有所准备,计划周祥,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攻守得宜。可此番进京,他们连要面对的对手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计划,如何准备呢?
若是戒通大和尚也蹚入这浑水之中,万一有个差池,那他的这些年幼的师弟们,又该交托给谁呢?
“有益于人,则殴人詈人皆善也;有益于己,则敬人礼人皆恶也——”不待晏回和范凌舟出言拒绝,戒通大和尚便朗朗开口了,“——晏施主当日的点拨,贫僧依旧铭记于心。此番,贫僧也寄望师弟们懂得这道理。”
“晏施主,范道长,你们且放心。□□师兄会做素斋,明嗔师兄会算账,平日里挑水劈柴、洒扫寺院我们也都能做。”明心又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挺着胸脯应承着。似乎是唯恐晏回和范凌舟不信,他还挥舞着手臂冲身后的小沙弥喊了一句:“大家说是不是?”
“是!”小沙弥们都仰着头,大声回应着。
“可是——”范凌舟刚笑着开口,就见戒通和尚大手一挥:“好!□□,你这便带着师弟们下山返寺,好生守着山门香火。待贫僧陪晏施主了结此事,少则三月多则半载,自然便回,不必记挂。”
慧明双手合十应了声“是”,立时便招呼着其他小沙弥们转身就走,动作迅速得如同演习过许多回一般。几个呼吸间,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山门,就只剩下了明心还呆在原地不肯挪步。
“诶——”唐珠儿眼珠一转,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戳了戳站得板板正正的明心,“小和尚怎么不走?莫不是也想跟着我们去京城吃豌豆黄呀?”
她本是打趣儿,孰料明心却是被人说中心事一般,飞快地扫了一眼戒通和晏回,又慌忙低下头去。
“师兄,晏施主,我……我也想跟着去惩奸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