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朱门宴客,今日路边醉卧。世事本就如此无常,青杳姑娘无需挂怀。”范凌舟微微一笑,并未放在心上。
晏回微微倾身,掀开厚重的棉帘,循着街市伸展的方向回望过去。她的目光落在薛世茂的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薛世茂似乎感应到什么,浑浊的眸子缓缓上移,透过迷蒙的酒气,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重重摔回泥地里。只见他伸长手臂,声音嘶哑又急切:“晏兄……是你吗?晏兄!”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青布裙袄的女子快步挤过人群,稳稳地扶住了薛世茂仓皇无措的手臂——正是薛灵犀。她身材瘦弱,想要用力拽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弟弟已是难事,此时薛世茂又醉得七荤八素,辨不清南北东西,拉了数次,差点儿把薛灵犀也拽倒在地。
“世茂!你看看你如今像什么样子!”薛灵犀气得浑身发抖,可看到弟弟满身酒气、狼狈不堪的样子,眼圈瞬间红了,只得强压泪意,厉声呵斥着。
薛世茂却不管不顾,依旧朝着晏回的方向伸着手,嘴里反复叨咕着:“阿姊……我没看错……是晏兄……我有话要跟他……”
“啪”地一声脆响,薛世茂的脸上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将他打得整张脸都偏了过去。
薛灵犀牙关紧咬,声音里带着哭腔:“哪来的什么晏兄!跟我回家!”
话毕,也不管薛世茂还在挣扎,只是用力拖曳着他,在雪白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狼狈的泥渍。
晏回一言不发,放下棉帘,重又坐回到车厢里。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摸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在女子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辉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片区域,一面如佛,一面如魔。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驴子的碎碎念】:关于第三卷的最后这一章,我其实考虑了很久,到底该怎么给两本书主角的交锋一个暂时的完结。最后我决定:让她们都有消灭对方的能力,也都有放过对方的默契。毕竟,手心手背,都是妈妈的心尖儿肉。他们只有理念之争,却无不两立之势,还请期待他们再一次的相遇=W=
第59章无尽灯(一)那是一名面
有法门名无尽灯,汝等当学。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维摩诘经·菩萨品》
他在一种窒息感中惊醒。黑暗如同有形的实体,死死捂住姚逢春的口鼻。姚逢春大睁着眼睛,试图在一片黑暗中窥见些什么。眼珠在眼眶中逡巡了数圈,才终于适应了黑暗,拼凑出些许轮廓。
他似乎躺在一个箱子里。鼻尖儿上方三寸就是厚实的木板,身体两侧不过一指的距离,亦有木板间隔。他的手脚被麻绳紧紧缚着,胳膊扭在背后,已经压得没有感觉了。身下也是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姚逢春急促地呼吸着,拼命思考自己究竟是如何被困于箱箧之中的。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不断渗出滴落的汗珠,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忽然,这“箱箧”轻微晃动了一下。
姚逢春吓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紧接着,“箱箧”又晃动了一下,隐隐地,耳畔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
姚逢春一怔,原来这不是箱箧,而是——船!
“来人啊!救命啊!”姚逢春憋足了劲儿,大声叫喊起来。
没有人回应他,绝望的呼救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闷在棺材里一般。
姚逢春唯有拼命踢踹身体上方的木板,双脚蹬得生疼,木板却纹丝不动。他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惊恐交加之下,他除了记得自己叫姚逢春之外,竟是记不起其他丁点儿的事情,就仿佛他自出生便囚于这船中一般。
不,这不仅仅是船,这是漂在水上的棺材。
不断地蹬踹和嘶喊,耗尽了姚逢春全部的气力。他绝望地凝着头顶的那块木板,费力地喘息着。
突然,“吱呀”一声,上方的木板裂开了一道缝隙!新鲜的空气与明净的月光同时汹涌而入,扑在姚逢春惊恐与欣喜交织的脸上。下一瞬,那道细长的裂缝陡然扩大,木板被用力掀起,一张巨大的脸猛地凑了过来。
那绝非人类的面容,黑檀木雕刻的五官粗粝而夸张,弯曲尖锐的鼻子如同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杵在那没有温度的面具上,嘴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裂开,呲出口中参差不齐的尖牙。那笑容是如此诡异,既似狞笑又似哭嚎,带着说不出的窒息感。而更为可怖的是面具下藏着的东西,预留出的眼洞部分没有眼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姚逢春刚欲尖叫,那鬼面忽地出手,一把拎起姚逢春的领口,将他从拉开的木板缝里提了出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