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蹙眉深思,却听见一旁幽幽飘来一句:“未必是恨。”
那声音极轻,恍若充塞在山间的岚气一般。一旁的唐珠儿还在掰着手指头数顾坤的罪状,楚庸则在低头整理案上的纸笺,倒是只有晏回听了个真切。
晏回微微侧首,望向身旁的范凌舟,只见对方指尖转着折扇,也眉眼弯弯,好整以暇地回望过来。二人目光隔空一撞,便又各自转开头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也是推理得累了,各自休息,寮房里终于静了下来。晏回走出西厢,晚风带着松涛的凉意拂过脸颊,抬头便见一轮冰轮高挂中天,清辉如练,洒得道观的青瓦、阶前的草木都似覆了一层银霜。
晏回负手立在阶下,望着那轮圆月,忽然轻声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话音刚落,旁边老松的树冠里便传出范凌舟的声音,带着三分闲适,七分笑意悠悠道:“西楼何不来此观月?正所谓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处看月,可比阶下远眺更得真意。”
晏回抬眼望去,只见老松横斜的枝桠上,范凌舟正倚着树干而坐,悠然自得地垂首看她。一根海棠枝将黑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狭长漂亮的眼眸更添几分妖冶之意。
晏回面上未动声色,心中却是暗暗叹息。这范无鱼,若论智谋算计,放眼整个开封府只怕也难寻对手,偏生骨子里藏着几分孩童般的执拗。方才明明话里有话,却偏要拿观月做由头,绕这许多弯子。若不遂了他的意,指不定要在这松树上待到天明,也不肯将心里的盘算吐露半分。
她望着树上那人悠然自得的模样,略一犹豫,足尖轻点石阶,身形如燕般掠起。范凌舟伸手虚扶了一把,她便稳稳落在他身侧的枝桠上。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中天的圆月,一时都未说话。
良久,竟是范凌舟当先开了口:“西楼,你瞧这中天明月,世人皆赞它澄澈无私,可谁又留意过,它照在地上的影子,亦有浓淡明暗之别?”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无暇的面容:“人心亦是如此,未必非黑即白,爱恨也从不是泾渭分明。”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偏有人不满足于遥遥相望。他想把月亮摘下来,藏进自己的锦盒里,让它只照自己一人。”
此时,二人相距不过寸许,清凉的月色穿过如云的松涛,斑斑点点落在二人的眼角眉梢,而那被月光沁润的肌肤,明亮得近乎透明,似乎只要一眨眼,对面如玉的人儿也会随着月色一道,消散在这片空寂无人的夜里。
不知为何,晏回从范凌舟的眸光里读到了罕有的愁郁。
“你的意思是……”范凌舟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抬手打断了她。那笑容并未冲散那份愁郁,反而更添几许近乎荒谬的伤感。
“西楼聪慧,何必问我?你的心中自有答案。”
晏回表情一滞,垂下眼眸。她自然有了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并非她心中所愿。这一瞬,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温解忧遗憾,还是为了范凌舟介怀,抑或是为了自己心中永远不敢回答的问题喟叹。
“你如何笃定,这答案便是真相?”良久,晏回道。
范凌舟艰涩地笑了:“因为我也曾像那凶贼一样,心中起了腌臜之意,妄图摘下我的月亮。”
范凌舟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五个月牙状的白痕。他强迫自己一瞬不瞬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晏回,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有勇气直面自己的内心。
没错,他无数次想要摘下这轮月亮。自从相识的那一日起,他们便并肩行走在刀锋之上,凡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深渊。他不想只做她的刀,就如同那个人也不想,只遥遥望着月亮。
“所以西楼,未必是恨意才会给人带来伤害。有些时候,扭曲的爱意比刀更利,比火更烫。”
“你说‘你曾’”,晏回抬眸,凝着范凌舟眸里晃动的人影,那是藏在他眸光深处的,孤独的她。“——那现在呢?”
“现在……”风突然大了起来,松涛声卷着月光掠过,吹散了他笑容里的愁郁,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要我的月亮,孤悬恒耀,皎洁流芳。”
——她走,我便跟着;她停,我便陪着,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月亮?
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契地各自转过头,抬眸凝望。
有些时候,答非所问,便是答了。
***
第二日,巳时。
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温府后门,拉车的青牛志得意满地扬起脖子“哞哞”叫了两声,赶车的男子赶紧将一把新割的春草送到青牛嘴边。车帘掀开,晏回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在唐珠儿的搀扶下步下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