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席子是他上山打了草亲手编的,怕她腹中有孕体重硌得慌,还在席上铺了厚厚的棉絮。此刻,雪白的棉絮已经被浸透了,漫灌的血液却犹嫌不足,顺着草席的缝隙一路向下,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妻子的长发散乱地铺在席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还死死抓着榻沿,仿佛死前的最后一刻还挣扎着想要反抗一般。目光沿着那道纵贯她整个身躯的可怖刀伤向下,他的喉咙一哽,心脏被搅成一团,几乎疼得窒息。
她腹中八个月的隆起,没了。
他僵硬地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和元元一样,冰得刺骨。她的眼睛也睁着,往日漂亮灵动的眸子此时蒙着一层灰,定定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似乎到死,都在等他回来。
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哀叫,只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住,又在下一瞬疯狂地烧开。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以为只要自己够狠、够狡诈、够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就能护着他们一世安稳。
可他还是输了。他们找到了这里,没有给他留半点余地,亦没有给他的妻儿留半分生路。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台哐当一声落地。他把元元从廊柱上抱下来,又把她揽进怀里,一大一小两具冰冷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口,而他则歪在炕沿上,身下是被妻子的血液浸透的草席。
天终于暗下来了,连带着取走了他眸中最后一丝光明。
***
酉时刚过,长生观的侧门应声而开。“呼啦啦——”一大帮总角女童鱼贯而出,奔向长生观后院清理出来的小广场。
女童们坐了一整日,这会儿终于散了学,赤子心性,自是嬉闹不断。负责护送女童们下学的楚庸也不拦阻,只是靠在院门旁笑着望过来,待孩子们玩儿够了再组织下山返家。
此时,天色尚明,近处是碧草如茵,远方是淡影似黛,周围点缀以雪白的野蔷薇、黄澄澄的蒲公英、深紫色的夕颜花,当真是浓墨重彩,美不胜收。数十女童在这画卷间蹦跑跳跃,自有着说不尽的欢畅。
其中,有两名女童脱离了大部队,聚在一株槐树下,不知正商量着什么。
女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乌青青柔亮亮的头发分作两绺,在耳侧垂成圆圆的小髻,宛若一朵盛放的绒花。其中一人踮起脚尖,仰着小脸儿,将胳膊伸得笔直,拼尽全力向槐树的枝杈间够去。
“使劲啊阿青,就差一点儿了!”一旁的女童攥紧拳头,轻声给她打着气。
被唤作阿青的女童屏息凝神,满眼都是那枝丫间垂下来的线绳。可惜,她终究是身量小了些,无论再如何蹦跳都抓不住那看似近在咫尺的线绳。
“阿青,实在不行,咱们央求清水道长帮忙吧!”一旁的女孩儿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可是阿青一想到范凌舟那咧着嘴促狭的笑便有些打怵,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继续使劲蹦跳起来。
“那……那找楚大哥总行了吧!”一旁的女童又出主意道。
——也行,楚大哥惯不会调笑捣蛋,是靠谱的大哥。
这般想着,阿青叉着腰,喘着气,停了下来:“嗯,楚大哥确实靠谱些。”
这时,一声轻轻的“啧”从树冠中飘了出来。紧接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悠悠响起。
“蝉儿喁喁论短长,不见黄雀在树上。谁知枝间慵懒客,偏生耳力最灵光。”
阿青和同伴同时僵住了。
她们缓缓抬头,只见繁茂的枝叶间,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探了出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她们。
二人不由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望一眼,老老实实拜道:“见过清水道长。”
看着两个小丫头窘迫尴尬的样子,便再有起床气,此时也是消了。范凌舟咧嘴一笑,手指轻轻一拨,便将那挂在枝丫间的线绳取了下来。线绳的一端连着一只竹骨纸鸢,也随着他这一扯掉了下来。
“哝,拿去。”他漫不经心道。
两位女童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伸手去接,却发现那纸鸢将将停在一指远的距离,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