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回将纸鸢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膝头,皱眉思忖道:“他想联络我们……长生观便在此处,何须这般藏头露尾,寓谜于诗呢?”
“打哑谜倒还好些,怕只怕此人善恶难断,贫道自是不惧,可若是伤了女塾中的孩子……”他薄唇微抿,神色陡然凌厉起来。
“你方才说,这纸鸢挂在树上?”晏回忽然开口道。
听话听音,范凌舟瞬时便明白了晏回的意思:“你是说,树下还藏着东西?”
晏回颔首:“既然是想传递消息,那这只纸鸢不过只是谜面,自会引着咱们去寻那谜底。”
范凌舟唇角一扬:“西楼,咱俩又想到一处去了。”
“嗯?”房间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唐珠儿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揉着眼睛愣怔地看着面前的二人。
“你们又要一处去哪儿?”她趿拉着鞋子走过来,抓住晏回的衣袖轻轻摇了摇:“晏回姊姊,你不要被大苍蝇拐跑了。”
“你哪里也不许去。”
晏回看着唐珠儿能挂一个烧水壶的嘟嘴,淡淡一笑,正欲开口,却听范凌舟长叹一口气,夸张地惋惜道:“哎呀,哎呀呀,怎么被她听了去!”
唐珠儿立刻转移了目标,死死盯着范凌舟,逼问道:“说!老老实实说!你又要怂恿阿姊干嘛去!”
范凌舟拊掌悲叹道:“无非是我在后院儿外面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坛桃花醉,本想趁你睡着的时候,带着西——诶!诶!?你回来!”
话才说到一半,唐珠儿已经飞也似的扑出屋去,顺手抄起廊下靠着的花锄,两根油亮粗长的发辫在空中只是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范凌舟收回自己佯装拦阻的手,冲晏回龇牙一乐:“瞧着吧西楼,不消片刻那树下藏着的东西自会呈于案前。”
果然不出范凌舟所料,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唐珠儿便满头大汗地冲回房来,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木匣。
“砰”的一声,木匣被唐珠儿半抛半掷地丢在桌上,她恶狠狠地瞪了范凌舟一眼,叫道:“阿姊,这个大苍蝇又骗人,根本没有桃花醉!只找到这个。”
晏回安抚地揉了揉唐珠儿被汗气蒸得微潮的脑袋,用帕子细细替她擦了擦手,目光却投向一旁的范凌舟。
范凌舟心领神会,将木匣开口处转到房间的盲角,用手中拂尘微微一挑。
木匣应声而开,内里唯有半块狐首玉佩。
***
黑夜,如同一袭厚重的幔帐,登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整个浮戏山都拢在其中。挨着长生观后院的外墙,一株老槐树正静静地立在黑暗里,时不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沉在云层深处,仅透出几缕朦胧的光,洒下枯槁的惨白。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槐树下。
他的身法极快,却又极轻,落地时一丝声息也无,仿佛他本身就是夜色的一部分。他的全身都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透出的轮廓来看,那该是一双年轻的眼睛。但此时看来却形容空洞,如同两个黑黢黢的地穴,没有喜怒,没有哀乐,甚至没有杀意。
他扫视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方缓缓抬头,望向头顶被枝叶茂盛的树冠。
疏影横斜间,一只纸鸢静静地挂在那里。
他的眼神一动,身形只是一晃,便轻飘飘地跃上了树冠。伸手将纸鸢取下,展开一看,只见翅膀的边缘多了一行新的字:
云笺一纸认风标,不问尘寰不问朝。自有青山栖倦羽,相期明月过寒桥。
他的目光在这四句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却并不是笑。那只是一个表情,一个肌肉的牵动,没有任何情绪的参与。
这便是他们倾巢出动追寻多时的长生观,没想到就这般轻易地在他的面前现出了原型。内心翻腾起一股恼恨与讥讽交织的情绪,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与他的谨慎小心绝然不同,作为鹰巢死敌的长生观,竟然有着异乎寻常的轻信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