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尸体的不远处,宋山君与温解忧正紧紧抱在一起。两人的衣裙上皆是喷溅的血点,连鬓发上都沾着莹亮的血珠。温解忧靠在宋山君肩头,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宋山君则微微垂着头,一只手仍死死护着温解忧的后背,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眼神空洞,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惊涛骇浪中回过神来。
“哎哟——”范凌舟刚感慨了一声,想说些什么,就被晏回的眼神止住了口,撇了撇嘴,缩到了一旁。
“珠儿,先带两位姑娘去偏院找杳娘,给她们寻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再煮碗安神汤,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唐珠儿连忙应了,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温解忧,又拉了拉宋山君的胳膊:“宋姑娘,温姑娘,咱们先出去吧。”
宋山君这才缓缓回过神,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韩清,喉间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扶着温解忧,踉跄着跟着唐珠儿走出了地牢。
范凌舟悠悠立在一旁,咂了咂嘴,看着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血迹:“西楼,人都走了,我现在能说话了吧?”
晏回叹了口气:“说吧……”
范凌舟掰着手指,一本正经算道:“给这俩姑娘的衣裳,我就不算了,就当抹了零头。可西楼,你瞧这一地的血,屋顶都喷上不少,还有这尸体的处理,哎呀……”他双眉紧蹙,痛心疾首道:“得加钱啊!”
晏回极是后悔让他开口,但既然他话已经说出来了,也只得轻叹一声道:“温宋两家家大业大,自是少不了你的。”
闻言,范凌舟登时眉开眼笑,眸子里金灿灿的星子竟是把整个地牢都照亮了:“这话可就见外了,是少不了咱们的!贫道这便去安排,把人手都调过来,保管处理得妥妥帖帖!”说完,便哼着小曲儿转身出去了。
范凌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深处,地牢中只剩下晏回一人。她缓步走到韩清的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为错愕与死意而失了俊俏的脸,心中不免可惜。作为鹰巢爪牙,韩清手中定然还有着不少证据,如今倒好,人死了,账也只能销了。可即便是死,也该由她亲自动手才痛快……
晏回微微蹙眉,正准备转身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韩清脸侧的地面,她的脚步倏地顿住了。那是一道白色的划痕,紧贴着韩清的耳畔。晏回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痕迹,眉毛越锁越紧。
——原来如此。
良久,指尖倏尔抬起,晏回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读者宝宝看出来,晏回究竟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原来如此”?
第94章锦帐贼(十八)即便无法回
万历十四年,暮春。
却说开封府的街头巷尾流传起一桩离奇公案:据传,温家二小姐女温解忧赴浮戏山还愿,骤逢大雨,引得山洪倾泻,冲断了归途的栈道。温二小姐不得已,同宋家的女娘宋山君寄寓浮戏山的道观之中。
是夜,温二小姐忽得一梦,梦中有一神女款步而来。那神女头戴九凤衔珠金冠,身披云纹绣金霞帔,面含慈蔼,满目悲悯,竟是观中所奉碧霞元君!却听元君缓声叹道:“汝尘缘羁绊,恐遭无妄之灾,唯有抛却俗念、带发修行,方能避祸远害,得归清净。”言罢,身影化作一缕霞光,倏然隐入云海。
得碧霞元君托梦示警,温二小姐决计薙发留鬓,带发修行。温家二老惊怒交加,决计不允。要知道,温二小姐与韩家公子有婚约在身,尘缘未了,岂是修行之身?
可说来也怪,自温二小姐笃志带发修行后,那韩家公子竟离奇失踪了。
越七日,汜水下游有一渔人于苇荡间发现一浮尸。尸身经浪打沙磨,早已面目难辨,唯凭腰间玉带与身上锦袍,方知是韩家失踪多日的公子——韩清。更有奇者,韩清尸身中紧抱一只羊脂玉镯,经此大难,万般磋磨下竟莹润依旧,半分划痕也无。
此事传至开封,满城哗然。皆言碧霞元君显灵,要为温氏女斩断尘缘。然真相究竟如何,却是无人知晓。
却说温家二老见韩清身故,婚约已成泡影,又见女儿终日长跪蒲团,水米不进,终究舐犊情深松了口,遂允她以带发居士之身,留居长生观中。自此后,温二小姐晨昏礼诵,静心修行,渐觉尘心淡去。
未几,温二小姐怜坳中贫寒人家的女童多目不识丁,便向观主恳请,将偏院的两间空房腾出,开办“蒙女塾”,专收十岁以下、家贫无力延师之女童。
消息渐传,山乡百姓无不感念其德。连府城内的乡绅闻之,亦遣仆馈送纸笔、墨锭,助其延学。未及半载,长生观温居士之善名遍传开封府。人们只道她是慈悲心肠的女师,昔日遭掳掠之惊变,早如过眼云烟,无人复提了。
***
晨雾正顺着浮戏山的沟壑缓缓退去,将迤逦至半山腰的石板路逐渐显现出来。温解忧立在观前的老松下,无声地凝着那条小路。一缕晨光穿过密实的松叶投射下来,在水汽氤氲间呈现出瑰丽的七彩之色。光束中的微尘,盘旋,追逐,漂浮,沉降,恰如这壮阔天际下,众人若蜉蝣般的一生。
温解忧无声地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