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戏腔诡异婉转,又怨毒阴森,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尽的余韵悠长。
唐珠儿微微抬了抬眼,藏在袖中的指尖一挑,傀儡丝牵动着满院的人偶,以一种令人牙酸的角度将头颅旋转了半圈,黑洞洞的眼窝皆直直对准罗震玉,嘴角僵硬地上扬,齐齐笑了起来。
罗震玉再也绷不住了,积压的恐惧、疼痛、绝望瞬间爆发,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夜空:“啊啊啊啊啊——鬼啊!救命啊!!”
他的腿依然力不从心,可两只胳膊却奋力挥动,拖着身体在地上爬行,全然不像一个已然骨折的伤残人士,反倒像一个没头没尾的大蜈蚣。
慌不择路中,他被台阶绊倒,整个人咕噜噜往下滚了几级台阶,摔了个狗吃屎。他却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竟挣扎着站了起来,继续尖叫着奔逃。
“砰”地一声,观门被他重重撞开,罗震玉的人影消失在浮戏山的夜色中。
唐珠儿吧唧了一下嘴,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本来为了演好这出戏,她还准备纸钱、白蜡烛、磷粉……可孰料这罗大公子这么不经吓,只一番就吓破了胆,逃离了她的演出现场,实在是对她作为戏班班主极大的不尊重。
心里正自怨怼着,却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范凌舟从厝室中走出,催促道:“唐小猪,别傻站着了,要是让他摔下悬崖,可就得不偿失了!”
闻言,唐珠儿立时回过神来,同范凌舟一道迅速追了出去。
***
却说这罗震玉,虽是纨绔无能,胆小如鼠,却究竟有一项能处,便是“小马识途”。这浮戏山从山脚至半山腰的长生观,本就有一条石板小路相连,罗震玉一路逃窜,不多时便奔至山下。他在山脚下转悠了一阵儿,又借着隐约闪烁的灯光指引,直往开封府的方向没了命的跑。
虽然罗震玉已经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可心里却报定了一个想法,城门处有守城的官兵,自然也有爹爹安排的锦衣卫,只要他跑到城门处,便是有猛鬼大军打来,他也就安全了。
所以,罗震玉没有丝毫犹豫,一路惨叫着直奔城门而去。
此时,夜色已深,开封府的城门早已下了钥。白日里往来如梭的城门要道,此刻大门紧闭,只剩城洞里尚有灯影摇曳,不时响起刻意压低的说笑声,正是几名守城官兵与玄鼋麾下的锦衣卫凑在一处,偷偷玩着叶子戏。
“出牌出牌!磨磨蹭蹭的,难不成还想偷牌?”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官兵笑着,指尖夹着一张牌,眼睛不时瞟向对面的锦衣卫。
“哎,我就是有些感慨……”对面的锦衣卫约莫二十出头,指尖转着牌,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张。
“尴尬?”那官兵搔了搔耳朵,没有听清,“这有啥好尴尬的?”
“感慨!我他娘的感慨!”锦衣卫气乐了,冲着那人耳朵喊:“论起这叶子戏,也就罗小公子玩得最疯,也最霸道。往日里他常拉着我们在府中玩,赢了便眉飞色舞,耀武扬威;若是输了,便当场暴跳如雷,翻脸不认人。”
“前几日我跟他赌了一把,输了不少。都说人死债消,这罗小公子死了,我这赌债是不是也不用还了?”
话音才落,旁边一名黑脸膛的锦衣卫便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呵斥道:“休得胡言!这黑灯瞎火的,你提他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家猜到了长生观的意图了吗?
第108章狐在野(十一)也许玉儿根
那年轻锦衣卫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将手中的叶子牌往石板上一丢,不屑道:“慌什么?不过是个死透了的纨绔,提一提又能如何?难不成你还怕他的鬼魂寻来?”
有明以降,这锦衣卫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便能做得的,哪个不是家财万贯、朝中有人的未来新贵?这年轻锦衣卫自小锦衣玉食,入了公门却日日被那罗震玉欺负得抬不起头来,早就心存怨怼。此刻罗震玉死都死了,他又有何好惧怕的呢?
“你懂个屁!”黑脸膛的脸膛更黑了,斥道:“这深夜城门之下,阴气极重,妄议死人,极易招邪,你不要命了?”
“嘁!”年轻锦衣卫翻了个白眼,“你让他来啊!我倒要……”
突然,年轻锦衣卫的话音住了,他看见众人皆面色僵硬地盯着他的背后,如同被齐齐点了定身穴一般,又是滑稽,又是可怖。
气氛陡转,年轻锦衣卫也有些心里发毛:“咋了,别忽悠人啊!”
他强笑着,战战兢兢转头看去。
此时,正是朗月当空,满地银白。借着月色,年轻锦衣卫看到有一串细碎的微光从自己身后放置的褡裢里缓缓飘了出来。定睛细瞧,这哪里是什么微光,竟是一串铜钱!这串铜钱约莫十来枚,虽未用麻绳串起,却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般,排成一队,慢悠悠地飞出褡裢,悠哉哉腾得空来,继而又晃荡荡往城门洞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