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是不会尽信于这个道士,可他究竟说对了一点。逝者已矣,青蚨术的真假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自欺欺人,爱子之心反倒成了旁人手中的把柄。
玄鼋大踏步走出观外,翻身上马,冲着一旁的亲卫挥了挥手。
那亲卫立时附耳过来,只听玄鼋冷冷道:“将昨夜南门亲见鬼魂、妄传妖言者,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亲卫浑身一震,舌头也跟着不利索了:“统……统领,尽数?”
玄鼋微微侧首,眸中凶光毕现:“本将不介意再多一个刀下亡魂。”
亲卫面色惨白,慌忙高声应道:“属下遵命!”
玄鼋再不多言,勒马调转,数十骑锦衣卫如影随形,朝着开封城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狐在野(十三)小爷我相貌
待罗震玉从昏聩中复醒之时,他的父亲玄鼋早已离去多时了。他难得没吵没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悬挂在灵床上的白幔。余光中,那面容白皙的白袍道士正席地而坐,闭目打坐。此时,黄昏橙红色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而入,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道瑰丽的金边,让人移不开视线。
若换作自己活着的时候,这般神仙人物,甭管是男是女,罗震玉总归是要调笑两句,占些口舌上的便宜。若是有机会,再进一步也未尝不可。可如今,他将这漂亮的面容瞧在眼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的邪念和力气了。
“是你抓我回来的?”凝视良久,罗震玉终于开口了。
那夜的惊魂时刻他还历历在目,可记忆却堪堪截停在他即将奔入城门的那一瞬。想来是这帮牛鼻子出手,将自己拘了回来吧……
晏回抬眸,正瞧见罗震玉那摆烂等死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非也。魂离肉身逾久,自会被气脉牵引而回,无需贫道动手。你今日能在此处,不过是你自身魂魄,认准了这具躯壳罢了。”
“我呸。”罗震玉的语气早已不复前日的自信,只余丁点儿纨绔蛮横的余威,“信你个鬼!定然是你这妖道用了什么妖法,将我困在这妖观里!”
这些时日,罗震玉只觉浑浑噩噩,时醒时迷,竟真如被无形之手牵扯,身不由己。那股牵引之力,绝非虚妄,只是他偏要嘴硬,不肯轻易信服。
晏回不恼不辩,只淡淡瞥向窗外斜斜洒落的天光,缓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贫道的职责只是护你神魂七日,时辰一到,自见分晓。今日天朗气和,你若心中烦闷,不妨去院中转一转。”
罗震玉身子一僵,下意识往灵床内侧缩了缩,强撑着嚷道:“你这牛鼻子坏得很!本公子死都死了,天气好不好,太阳大不大,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况那屋外面……屋外面全是孤魂野鬼,还有一个女鬼,对本公子不怀好意!你现在诓骗我出去,你……你当我傻哦!?”
罗震玉嗓门大,此刻心烦气躁,声音更是尖锐,在空旷的厝室中几经回荡,形成扰人的共鸣。晏回蹙了蹙眉,站起身,步履轻缓地向外走去,竟真将罗震玉一人弃在殿中。
“诶,你这人——”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唯有白幔随风轻扬,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罗震玉一人躺在灵床上,想到身边还有一个死得透透的,始终不能复醒的王公子,不由咽了一口唾沫,一咬牙,翻身下床,追着晏回跑了出去。
彼时正值盛夏黄昏,日头西斜。罗震玉跌跌撞撞追出厝室,绕过回廊,抬眼便瞧见晏回正立在月季花丛旁,与一位年轻姑娘说话。
那姑娘身着素色布裙,说话时眉眼弯弯,极是温婉。
那样温柔的笑容,同自己近日来诡谲阴森的经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震玉只觉自己被一股暖洋洋的人气儿击中了。
他心头一松,正欲抬步,忽听身后传来幽幽一句:“哟,出来晒太阳啊!”
罗震玉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正撞上范凌舟那双浑浊暗沉的眼珠。那眼珠虽无神采,却似能看透人心,看得他心底发毛。
“丑八怪,有病啊!”他再次叱骂出声,骂完也不敢多留,生怕范凌舟再出什么幺蛾子,猛地甩开步子,急匆匆往晏回与那姑娘所在的方向奔去。
罗震玉对晏回存着忌惮,没敢靠得太近,只悄悄躲在树后,支着耳朵偷听二人谈话。
听那年轻姑娘的话音儿,似乎她自家妹子便在观中女塾读书,她此番上山,一是为了探看妹妹,二是为了将自家做的吃食斋饭赠与观中道长居士。罗震玉缩在树后听了良久,愈发觉得这位姑娘同这阴森道观里的牛鼻子不同,是活色生香的人,而非那如同绢人般的道长。
罗震玉心中陡生一计,若是自己能借姑娘之口,引爹爹来此道观,救自己于水火,那自己不就能逃出生天了!?这般想着,他愈发凝神细听,直待二人谈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