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震玉是被冻醒的,只觉自己身处雪窖冰窟,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喉间一紧,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却只吸进满肺呛人的安息香,惊得他只能大声叫爹。喊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如同卡在石缝中一般,便只得抬起疼得几乎麻木的手臂,自食其力地拽下了遮脸的白布。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白得瘆人的幔顶,全然不是罗震玉所熟悉的环境。他本想坐起身来,却发觉自己竟是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既然动不了手便只能动脑,可偏偏罗震玉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记忆是烟雨楼的二楼,突如其来的腿麻、翻出栏杆的失重、坠地时天旋地转的撞击……其余的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小爷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又缓了片刻,罗震玉终于有力气微微扭转过头。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是躺着人,和他一样,也用一块碍事的白麻布遮着,不知是男是女。
“哎……哎!”罗震玉呼唤道。
对方一动不动。
“哎,你谁啊!”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敢给小爷掉脸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哪根葱哪盘菜!
罗震玉心中着恼,猛吸一口气,偏着头,冲着一旁石床盖着的白布使劲一吹!
那白麻布本就不沉,此刻被罗大公子拼尽全力一吹,忽悠悠地掀起一角,露出白布下盖着的人来。
只一眼,罗震玉还未被冻僵的那点儿桀骜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面皮儿青中泛灰,紧巴巴地绷在脸上,透出淡淡的斑痕。眼窝深陷,眼皮半阖半睁,只露出一点浑浊发白的眼珠。便是罗震玉再傻,此刻也瞧出来了,这明明就是一个死人啊!
“爹啊——”罗震玉哇的一声哭喊起来。
就在罗震玉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厝室的幔帘轻轻一动,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冷,面容沉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神性。
她的目光落在此时正蜷在灵床上嚎啕大哭的罗震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你醒了。”
“醒你大爷——”罗震玉且哭且骂,“你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快给小爷我放了!要不我让爹爹把你们都砍了!呜呜呜——”
那抹素影飘飘摇摇,移到罗震玉床前,任由他哭闹叱骂,自是岿然不动,只那般冷冷瞧着他。良久,罗震玉闹累了,铺天盖地的哭嚎声只剩下断断续续地抽噎,素影方道:“此处乃长生观厝室,专安亡魂。你既来此,便是身死之人,哭闹又有何益?”
“你放屁!我没死,我没死!”又是新一轮的哭闹拉扯开始了。
晏回瞅着那灵床上如同巨大婴儿般的罗震玉极是头痛。厝室空旷,罗震玉的每一声哭喊都会换来数声回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反射,形成可怖的回响。若不是她需得保持绝对的冷静持重,只怕罗震玉脸上的一巴掌是少不了的。
那罗震玉也并不好过,他刚醒之时便猛吸了一口安息香,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王家公子的尸气冲撞,此刻腹中翻江倒海,又气又怕,情不自禁痛苦地干呕起来。
晏回闭了一下眼睛,藏在袖中的双拳缓缓攥紧。
“你……你们……抓紧把我放了!”罗震玉声音抖得不成调,还兀自骄横着,“我爹是玄鼋!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你们若是敢动我,他……呕……”
晏回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却清晰地钻入罗震玉耳中:“正是你爹亲自将你送来这里的。”
罗震玉一怔,抽噎声戛然而止。
“你又……又放屁!”
“盛夏尸身易腐,公衙、私宅都不能久放。”晏回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你既已身死,你爹便亲手将你送来长生观厝室,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
“你现在躺的,是停灵的灵床。躺在你身边的,是同你一般的死人。你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是给亡魂压惊的安息香。你只需在此静待七日,待停灵日止,你便可落叶归根,尘埃落定。”
晏回顿了顿,看着他面如死灰、目眦欲裂的模样,轻轻补了最后一句:“既是死了,过往尘缘便了了吧。”
“不!不可能!”罗震玉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喑哑得几乎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