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夙星胸中腾起一股怒火。同自家阿姊的冷静持重和大和尚的沉默不语迥异,这个臭道士黏糊糊,软塌塌,却是打也打不疼,甩也甩不掉,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生气的笑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鲶鱼,让他无处着力。
刚欲再次出口成脏,却听范凌舟柔声道:“贫道没有经历过你那般家破人亡的祸事,自是无法感同身受,便是出言相劝,也总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他的语气柔和,让张夙星觉得自己若是此刻发怒,实在显得不近人情,便强压火气,冷冷嘟囔了一声:“哼,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那——你想听听贫道的故事吗?想知道贫道为何成立这长生观吗?”
——鬼才想听!
然后根本不待张夙星反驳,范凌舟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你别看贫道潇洒懒散,无牵无挂,其实早年间,贫道可是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夜不收。”
张夙星眉梢一扬,看向范凌舟。他的确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惫懒货,竟还当过夜不收。那可是边军中最苦最险的差事,专司哨探、刺杀,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这种人都能胜任夜不收……这样看来,大明的军队算是完了。
张夙星这边厢且自腹诽,范凌舟那边厢继续侃侃而谈:“队伍里有个人,与我搭档了三载。时日久了,不必言语,一个眼色便知对方心意。他长我几岁,常说要攒够了军功,回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度日。我说我没那志向,当夜不收的,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能活到几时呢?后来,那人在一次任务中立了功,成了我们那一哨的头目。他富贵了,倒也没忘了我,想助我也谋个一官半职。我却是那扶不起的阿斗,散漫惯了,当不得官。他便也不勉强,日后遇到了好的差事,倒也总先想着我。”
“再后来,他私下找到我,说要派我一个顶好的差事。”
作者有话说:
呱呱——这是无忧和停云的定情信物
第138章竹间棋(二十二)所以呢,你
那的确是一桩顶好的差事,若当真如那人所言,只是运送一批军资,路线固定,接头人可靠,就连沿途的山寨匪帮都已一一打点过,走一趟抵得上旁人半年的俸禄,那的确是他范凌舟修来的福分。
可惜,范凌舟一行走到半路便中了埋伏,箭矢遮天蔽日,将他们钉死在必经的山谷小径中。一队二十二人,竟是只有范凌舟一人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
他左腿中了一箭,箭镞尚卡在骨缝里,每走一步便钻心地疼。可他哪里敢停,心中只抱持着一个念头,军资被夺,全军覆没,这样塌天的祸事,他无论如何也要知会那人一声,让他早做准备。
打定了主意,范凌舟先是走,后是爬,耗费了三天一夜的时间,才回到了那人给他送行的出发地。待他远远望见驻地营房的轮廓时,整个人已是形如骷髅,枯槁不堪。可偏巧,在营房外的镇子上,范凌舟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他已然成了朝廷缉拿的叛军,说他受命押运军资,不思报效,反与外敌勾连,私售军火,牟取暴利。致使军资尽失,同袍二十一人尽数阵亡,罪大恶极。着各卫所、关隘、巡检司一体严缉,务求正法。
范凌舟在通缉令下趴了很久,旁人只当他是逃荒的乞丐,瞧着可怜,在他面前扔了几枚铜板。
“叮当——”
那清脆的铜板落地声,倒是让范凌舟想明白了。运送军资的路线是他在出发前一日,才同那人敲定的;终点的接头人,亦是那人安排的心腹;更遑论沿途关系的打点,关系的拉拢,桩桩件件都是经得那人的手。
若他们二人之中真的出了奸细,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他撑着地面,慢慢磋磨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通缉令上自己的脸,逐渐幻化成那人的模样。
听着范凌舟语气和缓地讲述,方才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绝的张夙星也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范凌舟果真经历过他所说的这般故事,那么这帮跟随着阿姊的乌合之众里,倒是唯有他能理解自己了。
“所以呢,你最后杀了他吗?”张夙星问道。
范凌舟龇牙一笑,颇有几分苦涩:“没有。”
“嗤……废物……”张夙星讥讽道。
范凌舟也并非没有复仇的打算,只是以当时他的能力而言,逃脱朝廷的通缉,治好重伤的右腿方是正理。
于是,他隐姓埋名,辗转打探,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拼凑出事情的真相。那批军资在他带队启程前就已然被人盯上了。为了独吞军资,又唯恐朝廷追究,便设计了一场埋伏杀人灭口,再将罪名全数推到他头上。
又过了一年,范凌舟于济南府的华不注山建立长生观,终于囤积了足够的实力,与那人当面对峙。
可当范凌舟辗转寻到那人家乡之时,却发现那人早已经死了。
“在我遇袭的第二日,那家伙替我求情,也被安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当晚便悄无声息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