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窗棂半掩,晚玉兰的影子斜斜投在床幔上,随着风影轻轻晃动。温解忧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发丝凌乱的半张脸,双眸无神地凝着窗外,对来人毫无反应。
陈医婆走到床前,并未立刻搭脉,只是俯身打量她的眉眼,鼻翼微微动了动,似在分辨什么。
此时,跟在后面的一路小跑的徐氏方才赶到,捂着胸口低声道:“医婆,小女这病……”
话才说到一半,却见老妪冷冷抬眸道:“都出去。”
温岳是最后一个进屋的,闻听此言,强压怒意道:“陈医婆,小女乃未出阁的千金,独处一室不合礼制。青黛是她的贴身丫鬟,可留在此处伺候。”
那老妪唇齿间竟挤出一声阴恻恻的冷笑:“她这病,旁人在侧,老婆子治不了。”
“若说伺候,老婆子自己带了徒儿,用不得旁人。”
温岳终是恼了,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医病便医病,何必故弄玄虚!”
“信则治,不信则去。”陈医婆扶着小医童转身便往外迈,“依老婆子的规矩尚可一搏,既不依,药石罔效。”
“你站住!”温岳厉声喝止,却见她脚步未停,兀自迈过了门槛。徐氏急得拉住温岳的衣袖,哭道:“老爷,你便让她试试吧!咱们都出去,都出去还不行吗?”
温岳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又看了看这油盐不进的老妪,脸色气得惨白。他知道,此刻除了信她,已别无选择。“好,我答应你便是!”
陈医婆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半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房门。若是有人偷听窥探,老婆子即刻便走,此后亦不复来。”
温岳只得允了,还不忘威胁道:“但若小女有半分差池,温府定不轻饶!”
陈医婆没应声,带着小医童蹬蹬几步走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咔嗒”一声,竟从里面闩了起来。
房门紧贴着温岳的鼻尖儿阖上,气得他直捯气儿,但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负手而去。徐氏在院儿里又哀哀哭了一阵儿,也绞着帕子走了。
院落中再无人声,陈医婆走到床边,挨着床沿缓缓坐了下来。
“温小姐,别来无恙。”
温解忧缓缓抬眸,眼底的木然之色颤了颤,如同春日融冰般骤然碎裂,化作惶惑又激动的泪水。
“晏姑娘……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拼命压低声音,细若蚊鸣。
晏回乔装改扮的陈医婆将指尖搭在温解忧的手腕上,即便是旁人通过门缝偷窥,也瞧不出端倪。
“温小姐,既是收了你的竹帖,长生观便会管到底。”
始终侍立一旁的小医童走上前,递给温解忧一方帕子,道:“解忧姊姊,帕子里有一丸药,含了压在舌底,不多时头昏乏力的症状便会好许多。”
温解忧柔顺接过,三日来她佯作癔症发作,日夜闹腾不休,水米不尽,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当下含了药丸。那药丸甜滋滋的,借由口腔分泌的津液化开,通至四肢百骸,让温解忧自觉有了些力气。
她感激地向小医童望去,只见对方也正歪着脑袋,笑眯眯地回看着她,正是女扮男装的唐珠儿。
晏回又待了片刻,见温解忧拭了泪,脸色也逐渐红润,方开口道:“温小姐,现在四下无人,你便将那日的遭遇细细说与我听,不可有遗漏掩藏。”
温解忧点了点头,这三日来,她早已将那日的情形在脑中复盘了无数遍。虽然每次回想,都汗流浃背,惊恐异常,但她还是依照晏回的指示,强迫自己回忆起所有细节。
“那日傍晚,我因婚事与母亲置气,正蜷在榻上出神,忽听得窗棂响动。我还以为是风把窗扇吹开了,正欲唤青黛来关窗,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温解忧蹙着眉,认真描摹着记忆中的气味,“在雨水里沤烂的花,又酸又浊,偏又带着一丝甜,闻之便头晕目眩。我当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根本来不及呼救,便被那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挣扎了数下便没了神识。等我再醒来,便已躺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丢人现眼,任人羞辱……”
温解忧又想起了那日的窘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已沁出汗来。
晏回轻轻按住她颤抖不停的手,引导到:“你说的那种味道,以前可曾闻过?”
温解忧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只是觉得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