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没有照到的阴影之中响起一声轻嗤,一抹白色的人影懒洋洋地伏到石桌边,用手腕撑着脖颈,若有似无地瞟了唐珠儿一眼。
“这话问的,西楼何曾瞧得起谁?”开口答话的正是那长生观中,救得楚庸一命的白袍道人。此时的他早已没了方才观中让人如沐春风的仙人模样,倒像是一只刚打过午盹儿的猫。他不喊晏回的名姓,只唤她表字,显得格外亲昵。
“瞧不瞧得起你,我说不准,但晏回姊姊定然是瞧得起我的!”唐珠儿急赤白脸地反驳道。
“可不是,咱小班主唐珠儿一双妙手空空,独步天下。”白袍道人笑道。
“哼,哪比得上咱长生观观主范凌舟铁齿铜牙,把活的说成死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唐珠儿不甘示弱,气冲冲道。
白袍道人范凌舟将石凳扯远了些,跟唐珠儿隔开了一段距离:“西楼,快扯着些她,再咬着我。”
就在唐珠儿即将扑上去厮打的瞬间,一双素手不偏不倚按住了她的肩。
“珠儿”,只这淡淡一声唤,唐珠儿便偃旗息鼓,坐回到石墩儿上,咬牙切齿地瞪着范凌舟。“你方才说,那楚庸身无长物,没什么可图谋的。”
“你恰恰忘了,人最宝贵的,不是钱,不是权,亦不是人脉。”
“那是什么?”
“是被压榨到极限,不得不豁出性命的恨意。”晏回抬眸,凝向石室的深处,“而这种极致的恨意,就是要烧起来,才好看。”
范凌舟看着晏回若有所思的眼神,微微一笑:“既然西楼都发话了,那我们便待他七日。”
“成吧,待他七日。”唐珠儿点点头。
七日后。
一大清早,道观里便迎来了一位走路一瘸一拐的男子,观主范凌舟亲往接迎。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份沁满鲜血的竹制名帖,名帖上的血迹早已干涸,透过那暗褐色的血污,名帖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道长”,男子开口道,“我……我求见晏回姑娘。”
***
青州府寿光县外驶来一辆颇为低调牛车,未及县城便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女子柳笠长巾,看不清容貌;男子身姿如鹤,仙风道骨,二人在县城外各奔东西。牛车上只余一少女,高喝了一声“驾”,驱赶着牛车驶入了寿光县城。
寿光城东关有一古寺,坐北面南,山门耸立,大殿巍峨,廊庑壮丽,有“普陀道场”之称,名曰——宁国寺。寺中植有古槐,不知何年所植,因其岁远,故有“先有老槐荫,后有寿光城”之说。
正是春意盎然之时,老槐苍枝劲健,绿意葱茏,生了新芽的枝干越过古寺的院墙伸展而出,形成一片柔软的绿荫。
绿荫之中匐着一浅淡的影子,如同春风垂落的柳枝,让人望之生怜。细细看去,却是一名女子,臻首低垂,哀容切切,一身粗麻孝衣簇着那婉约的眉目,让路过的行人都不由得偷瞄上数眼。
这时,一阵喧闹声传来,却见一列朱漆轿马自东街口转了个弯,朝着宁国寺的方向行来。轿夫皆着赭色短衫,穿着短靴的脚板踏得青石路咚咚作响。为首那顶八宝璎珞轿更是扎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青州府的知府官轿。
“都仔细着些!”领头的家仆挥鞭抽开道旁未及避让的行人,态度嚣狂得紧。
路人一边慌忙闪躲,一边嘴里止不住地低声咒骂。
“这天杀的鲁秉添,上月还见他在盐场给太监磕头,今儿倒敢用四抬轿了!不就是捐纳了个监生吗,还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可不是,若是搁在洪武年间,十个脑袋都不够他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