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啊!”
他连滚带爬从灵床上翻下去,手脚并用地缩到灵床与墙壁相间的夹缝里,后背死死抵着墙,双臂环抱,哆嗦个不停。
——早知道我就听爹的了,何必去看那个劳什子清倌人,现在倒好,死不死活不活的,还被关在这么个鬼地方!
抖着抖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范凌舟慢悠悠凑了过来,蹲在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床底那团瑟瑟发抖的人影,友好地问道:“怕成这熊样?”
“滚开,丑八怪!”罗震玉的蛮横先于恐惧冲口而出。
——丑八怪!?
范凌舟的笑容消散了,却听罗震玉继续道:“我才不是怕,我是疼!”
他哆哆嗦嗦地朝自己左臂上一指,他的左臂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瞧着就骇人。
“那牛鼻子还想诳我,说什么‘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是真把我当傻子哄呢!要是我真死了,怎么还会这么疼?死人哪有疼的道理!”罗震玉气吼吼道。
“嘁——”范凌舟悠悠地冷嗤道,“可见你没死过。”
范凌舟冷森森地凝着罗震玉,泛白的眼珠儿一瞬不瞬:“因为这是你作恶的印证。生前造的孽,死后也不会消,该受的痛,一丝一毫都少不了。”
他顿了顿,抬指轻点自己的眼睛:“你看我这双招子,便是生前偷看女子沐浴,死后所遭的报应,承受的痛苦可不比你轻快半分。”
罗震玉极快地瞟了一眼,话音儿里的底气已经所剩无几:“鬼……鬼才信你的鬼话!”
“不信?”范凌舟轻笑一声,背过身去,慢悠悠开口,“那你不妨仔细感受一下,自你身死到如今,至少是两日时间过去了,可你是否有过半分饿意?”
罗震玉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空空荡荡,却半点不饿,甚至连一丝想吃东西的念头都没有。
“这可没有什么稀奇,因为死人自然是不会饿的。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在抵触什么,做鬼多好啊,我生前做了亏心事,让人毁了招子,死后虽是疼痛,可究竟能用了不是——”范凌舟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长篇大论着,却丝毫没有注意身后罗震玉的表情。
只见罗震玉缩在墙角,眼珠乱转,脑袋不停地歪向一侧。
——趁他不备,就是现在!
罗震玉猛地一咬牙,忍着左臂剧痛,从灵床另一侧疯爬出去,手脚并用地冲向厝室大门,一把拉开门闩,连头都不敢回,跌跌撞撞冲进了夜色里。
范凌舟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没有拔腿便追,反而悠悠哉哉地转过身,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却说那罗震玉冲出厝室,昏头涨脑地一头扎进了紧邻厝室的庭院中。此时夏月当空,清凉如水,将夜色下的庭院照得清晰可见。
耳听着那丑八怪鬼并没有追来,罗震玉踉跄着扶住门口一株老藤,冷汗混着眼泪,淌得满脸都是。还没等他喘匀半口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庭院深处的花木丛中,几道白衣身影正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罗震玉还以为自己吓得眼花了,吞咽了一口唾沫,定睛再看。只见那满园白衣身影,皆是素白孝衣,衣袂宽大如幡,足不沾地,正飘飘荡荡地游走着。清凌凌的月色一照,那些人影面色尽皆惨白如纸,本该是双瞳的位置只余两个黑黢黢的洞。
这……这分明是满院子的孤魂野鬼啊!
许是吓得腿软,又许是方才逃跑用尽了体力,罗震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轻盈的白影,自院角的飞檐上缓缓飘下。她的动作又慢又轻,直至挨近到罗震玉身畔,对方才绝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
此刻罗震玉的眼睛都已经直了,嘴大张着,一丝细细长长的涎水淌了下来,无助地随着夜风摇晃。
片刻的死寂后,一道幽幽戏腔陡然响起,细若游丝,却又偏生冷得刺骨。
“小郎君——你终于来啦——”
那戏腔诡异婉转,又怨毒阴森,尾音微微上挑,带着说不尽的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