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此处一声,彼处一响,可转瞬之间便闹作一片,密如骤雨,急如乱弦,整个院落化作一只即将倾覆的银铃架,叮咚之声此起彼伏,听不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其间穿梭奔走。
与此同时,程陆斋只觉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有数道劲风陡然掠起。那些身影动如脱兔,身法极快,程陆斋虽看不真切,却能从那破风之声中勾勒出他们相互配合的轨迹,竟是齐齐朝着铃声最密处合围而去。
程陆斋紧张得快要窒息了,此时此刻,他哪里分得清究竟谁是敌,谁是友,只能将双腿紧贴着床板,身体倚靠着墙壁,恨不得化身攀墙走瓦的壁虎,与这简陋的屋舍融为一体。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程陆斋便瞧出了异状。
合围之人尚在黑暗之中,可被他们包围之人却逐渐暴露出身形。不知何时起,几点零星微光开始在暗处浮动,继而愈烧愈旺,青蓝色的火焰伸展蔓延开来,如同借着月色舒莞花瓣的碧玉幽昙,将被包围者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照得洞中彻里,一览无余。
——原来如此!
程陆斋心头猛然一清。在他和唐珠儿埋头沉醉于书中世界,将漂亮小人儿查案子讲得舌灿莲花,唾沫横飞之时,外头的院落早已被晏回设下了天罗地网,布置得滴水不漏了。这也难怪,她会选择最不适合照顾病人的唐珠儿来照顾病人了,实在是无奈之举啊!
程陆斋在黑暗中默默思忖着,虽未曾参与,但也将这陷阱拆解得七七八八。
他见过唐珠儿摆弄一种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想来那定是一种了不得的法宝。只消在院落四周的廊柱、树杈与矮墙之间,将这些丝线以长生观内部人士熟知的某种套路牵引缠绕,便可布下一张肉眼几不可见的蛛网。每隔几步,再系上一枚精巧绝伦,触之即响的银铃。再以鱼鳞与萤石碎末调成的磷粉涂抹于丝线之上,便可高枕无忧,直等着胆大泼天的虫儿落网了!
可不就像珠儿说的那般,任由她将来犯之敌的蚊子腿儿一根根拔下来吗?
“哎呀!”黑暗中,程陆斋猛地一拍巴掌,“妙啊!”
且不说屋中的程陆斋如何搜肠刮肚,寻找最为妥帖的辞藻描摹这出其不意的陷阱,院内的战斗却已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此时,距离第一位入侵者企图染指蛛网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院落内便已七零八落地遗留下六具尸体,还有两人被围困在傀儡丝中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已吓得魂飞魄散,眼见范凌舟嬉皮笑脸地提着剑一步步逼近,再也顾不得什么死士尊严,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饶……饶……”
话音未落,他身侧另一道被缠缚着的身影猛地一抬头,口中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破空而出。
那死士面上的恐惧之色还未消散,便彻底凝铸不动,喉间却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只听那死士口中“呵呵”数声,继而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身子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晏回拦阻不及,只能倏地转头,看向那张与自己几无差别的,隐在夜色中的面孔。那张脸此刻得意地高高扬起,只露出一截冷白得近乎泛青的下颌,嘴角的弧度似是在笑。
然而那笑容没有维持多久,晏回的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张夙星的下颌。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下巴应声脱臼。
晏回收手,退开半步,冷冷道:“抓活的。”
“小舅子,得罪啦!”范凌舟立时反应过来,借着远处透来的一线微光细细查验,恨不得将脑袋钻到张夙星嗓子眼儿里。舌下、腮囊、牙缝……凡是能做手脚的地方,范凌舟一处也没放过。最后,还真让他从左侧臼齿内侧拈出一枚用蜡封好的,黄豆大小的毒囊。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手:“行啦,大功告成。”
一言毕,始终凝眸在远处的晏回方才回转过头,迎向张夙星那双漠然而空洞的眼睛。
“带到我房里来。”
***
房门被缓缓合拢,此刻即便是大胆包天的唐珠儿,也不敢听墙根儿,老老实实地将绝对的安静与私密留给多年未见的姐弟。
晏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被五花大绑,下巴仍脱着臼的张夙星。似乎想用这长久的凝望,去填补记忆中遗失的某些东西。半晌,她抬起手,干净利落地将张夙星的下颌推回原位。一方雪白的帕子覆上来,拭净对方唇角的涎水。
张夙星活动了一下下颌,发出一声讥讽的嗤笑,别过头去。
晏回叹了一口气,而紧跟着那叹息一同溢出唇齿的,是一声轻而又轻的“星儿”。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回答她的是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
“你在替谁做事,又为什么要杀那程陆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