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喷薄而出,若非二人此时此刻所处的环境太过诡异,二人有问有答的样子倒是像极了清风明月,君子唱和之景。
朱华奎轻轻拍着自己的膝盖,终于止住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愉悦:“有趣,同沈大人对谈着实有趣。不像本王府中那帮废物幕僚,三句绕不到正题,五句便开始阿谀奉承,直教人闷出病来。哪像沈大人这般,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听得人通体舒泰。”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踱到沈忘面前几步远的位置,饶有兴味地蹲下身来。那年轻的面庞依旧温润如玉,可眸子里却盛着沉郁的冷光:“只是不知,这般妙人,能否为本王所用呢?”
他轻轻掸去沈忘肩头的浮土,将歪倒在地的沈忘扶正坐起,动作柔和,颇有些谨小慎微之感:“沈大人十七岁蟾宫折桂,探花及第,不居翰林清贵之地,偏偏自请外放历城。从七品县令做起,一路擢升至山东按察使,与海瑞并称,天下黎庶提起‘沈青天’三字,哪个不翘首赞叹?”
“可那万历又是如何对你的呢?区区山东按察使,论秩不过三品,论地不过一省,论权不过刑名钱谷,如何施展得开沈大人的经纬之才?便是如今坐在内阁首辅那把交椅上的申时行,依本王看,也未必及得上沈大人之万一。”
朱华奎微微倾身,目光灼灼,语气急迫:“沈大人,你若肯屈就于本王麾下,你便是本王的宰执重臣,内阁首辅的位子,非沈大人莫属!无论新政、吏治,本王任你长袖善舞、放手施为,绝无二话!到那时,沈大人这一腔抱负,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啊!”
朱华奎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忘,祈盼从他的脸上看到自己所希冀的颜色,或是内心动摇的愧疚,或是得遇知音的动容,哪怕是如临深渊的恐惧也好啊!然而,沈忘的脸上,只有一派月照大江的坦荡平阔。
“楚王殿下,你……可曾见过真正的圣上吗?”半晌,沈忘开口道。
朱华奎的笑容微微一滞。
“臣见过。”线条明快疏朗的唇角微微扬起,如同那栖在柳梢上鹅黄的月亮,“臣见过他在礼部门前蹲身习字的样子,见过他被张首辅责罚后委屈拭泪的样子,见过他为素昧平生的冤屈女子长吁太息的样子,见过他为方孝孺之后嗣奋身一搏的样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朱华奎的视线:“殿下所言,荣膺懋赏,位极人臣……若说臣丝毫不为所动,未免高看了臣。然而,臣若为了这些,便要背弃当年那个蹲在沙地上习字的孩子,又与殿下口中只知阿谀逢迎、趋炎附势的幕僚,有什么区别?”
密室中沉寂了很久,就在沈忘认为楚王殿下的目光即将化作利剑,将自己刺死当场的时候,“唰啦”一声,楚王朱华奎一甩袍服,站了起来。
“万历朝第一聪明人,本王看——倒也未必。”沈忘只听自己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冷笑,“昔年张江陵权倾朝野,以帝师之尊摄政十年,何尝不觉得自己就是万历朝第一聪明人?可结果呢,死后掘坟抄家,长子自缢,家人流放,他在九泉之下怕也要笑一句,枉做那聪明人!沈大人,这是要步张江陵的后尘啊!”
朱华奎一口气说完,语气又转而柔和,似笑非笑道:“沈大人,本王只许你七日。若七日之后,沈大人依旧不改初心……那本王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暗室。
石门轰然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暗室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沈忘独自坐在黑暗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身子一歪,重又躺回到地上。
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终究还是躺着舒服。
盯着眼前那片浓稠到几乎有了实体的黑暗,沈忘忽地一笑,轻声道:“殿下若只着眼于身后荣枯,那才是小觑了张江陵……”
可惜,沈忘的这句判词,楚王朱华奎却是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忧和小皇帝的友情永远拿得出手!
第136章竹间棋(二十)身后的唐珠
晨光熹微,京城西郊的卢沟驿便已然热闹起来。
永定河水汤汤东流,卢沟桥横卧波上。以这座始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的古桥为中心,驿镇向四面八方辐射开去。没有城垣围护,屋舍得以密密匝匝地一直铺展到官道尽头。青石街面被数百年的车轮与步履磨得光润如鉴,串联起这人世间千门万户的熙来攘往。远远看去,整个卢沟驿像极了一朵以翠色闻名天下的欧碧牡丹。
今日是中秋,又逢望日大集,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卸下门板,新搭的彩棚露屋业已筹备完善。四乡八镇的商贩天不亮便动了身,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齐齐汇聚于这数条最繁华的长街之上,尽所有人之能,使之达到有美皆备,无所不包的程度,亟待万千顾客检验观赏。
这融融泄泄的声浪,自然而然也传到了刚刚在驿站宿下的晏回一行耳朵里。唐珠儿早已经坐不住了,在驿站的小院儿里探头探脑,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冉冉而起的糖糕香气。晏回却是不动如山,稳稳端坐在靠窗的方桌旁,等待着沈忘的接洽。
果然,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年轻后生便寻上门来。后生一眼便瞧见了倚窗而坐的晏回,目不斜视地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明日午时,沈大人将于贤良寺扫榻以待,恭候诸君。”
晏回颔首:“有劳。”
那后生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待那后生的背影行得瞧不见了,晏回方才一挥手,沉声唤道:“楚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