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论这朝堂之上,还有谁能让万历付以全然的信任,那便唯有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了。
在这十数年间,也并非没有人妄图离间二人的君臣关系。可人与人之间,要先有“嫌隙”可离,方能造成“离间”之实。万历与沈忘既有君臣之义,又有师生之情,还有性命之交,当真无间可离。是以,沈忘能屹立朝堂十数年不倒,保得一方政治清明,百姓安居。
到现在,万历也说不清,自己保护在意的究竟是沈忘,还是那个从未有机会“随心而动,随意而行”的自己。
而如今,在此心神烦乱,忐忑无措之际,万历第一个想到的人,依旧是沈忘,他的沈先生。
“皇爷?”见万历始终摩挲着龙椅的扶手不语,张诚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
“拟旨,召沈忘即刻入京,不必带随从,走驿道快马,十五日之内必须到京。另外——”万历顿了顿,扫了一眼西首那摞“请立东宫”的奏疏,冷冷一挑眉,“东宫之事,再议!”
***
月挂中天,青州府至开封府的官道上杳无人迹,唯有道旁的早桂悠然飘落,簌簌有声。忽地,地面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震得浮尘跃起,贴地形成一片氤氲的尘气。紧接着,又是一颤。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雾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月白衫子,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马背起伏,那人露在宽袖外的手却稳得纹丝不动,唯见腰上垂着的玉穗子在空中飞扬。
帽笠下的一双妙目微微眯起,望向一片岚气中影影绰绰的浮戏山。半山腰处,灯火恍然,正是原先的玉仙元君祠,如今的长生观之所在。
眉眼柔和地弯起,恰如空中那弯明亮的上弦月。那人一夹马腹,再次催马快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了本文的最后一卷啦!这一卷不仅有再次出现的昭昭天明组,还有万历小皇帝哦~哦,现在也不算小,已经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啦!
第118章竹间棋(二)蜮公真身是
正所谓望山跑死马,月夜下触手可及的浮戏山,竟是花费了一人一马一整夜的工夫。待得天蒙蒙亮之时,那人方赶到浮戏山脚下。他没有选择能够跑马的进香马道,而是一条更为隐秘的内山小径。
这条小径,是长生观特意为上山念书的女童修整的。小径宽不过两尺,刚容二人侧身错行。路面铺着敲得匀细的碎石子,踩上去糙而不滑,陡坡处还凿着浅浅的横纹,便是落了秋雨,小丫头们穿着软底绣鞋跑上跑下也不会摔。
小径两旁生着侧柏与野桂,此时正值花期,树影婆娑,桂香浓郁,遮天蔽日的树冠将整条小径都挡得严严实实,极难发现。
那人下马而行,刚一抬步,又忽地顿住,定定凝向小径深处。
风卷着一朵早桂悠然而落,飘飘摇摇至半空,似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一拦,花瓣顺着一道看不见的弧度滑落在地。
那人微微垂眸,冲着小径稳施一礼。
未及起身,便听到一侧的树冠中响起一道威严的声音:“来者何人?”
掩在阴影中的唇角微微扬起,那人似乎早就料到有人藏匿在此。
“在下姚知雪。”
“自何处来?”
“自青州府来。”
“往何处去?”
“往长生观去。”
“所为何事?”
“受山东按察使沈忘沈大人所托,有要事禀陈。”
“哦?”那声音微妙地一扬,“欲陈何人?”
“长生观魁首——晏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