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巳时三刻,老夫人要请道士来府里捉你,我听说,那道士厉害得紧,只怕拂尘一挥便能让你形神俱灭。”崔玉容银牙紧咬,一字一顿道,“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莫要不识好歹,枉送了卿卿性命。”
晏回看着面前的女子神色狰狞地低语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燎原的怒火和无法遏制的厌恶。没错,厌恶,那是崔玉容对自己本身的厌恶。
“这么说来,大夫人是信了?”晏回温声道。
崔氏被问得一怔,灼烧喉咙的怒意被强行吞了下去。
“既然信了,那为何夫人不怕我?”晏回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弱柳扶风的苍白柔质,唯余灼灼锋锐。“你就不怕我从了因果,伤你性命吗?”
崔玉容定定地望着她,半晌双眸缓缓垂了下去,指尖的佛珠又一次转动起来,面容一片平静,“这世上哪有什么因果,若是真的有——”她的声音低得恍若蚊鸣,“我死又有何辜……”
“可是你……没有必要……”
崔玉容本已经对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期待了,她不在意鲁秉添再添几房美妾,不在意鲁府再多几个孩童,甚至不在意时间的轮转,因果的循环。人,不就是那样一件物什,放在哪里都得过着那样无望的日子。
早已没有人在意她的喜怒哀乐,毕竟,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会哭会笑的人了……
可是,那个人在意。
对面那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在意。
——婢子只希望……夫人能开心些……
崔玉容狠狠咬了咬嘴唇,垂下头去。
所以,那女子是孤女也好,是妖孽也罢,她都祈盼她能好生活着。
“夫人,你和我一同走吗?”晏回平静道。
崔玉容再也难以掩藏自己内心翻涌的滔天巨浪,她不可置信地凝着晏回的脸,直看到那浅淡的眸子深处,良久,她双眉垂耷下来,仿佛那夜暴雨又至,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早已经走不得了。”
她可不是晏回那般家破人亡,只能卖身葬父的孤女,她的身后还有未及弱冠的弟弟,还有卧病在床的母亲……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走。”晏回道,她的唇角噙着某种崔玉容看不透的笑意,与往常虚弱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那道士,我正想会会。”
空寂无人的长街上,更夫敲了三更,梆子声惊起几只夜鸦,扑棱棱掠过鲁府华丽的瓦檐。窗外的月光淌了进来,漫过供桌,将整个佛堂淹没在一片惨淡的辉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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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鲁府上下便按照范凌舟的要求忙活起来。
众人沐浴洁身,搭建醮坛,备选贡礼,直忙活到巳时两刻,范凌舟才带着众道士姗姗而来。范凌舟着一身月白道袍,头戴玉清冠,身背桃木剑,腰系水火丝绦,足登青缎云鞋,身形颀长,脊背板直,自有一番渊渟岳峙之气势。他的身后紧跟道童数名,亦是各个眉清目秀,不染俗尘,只这一亮相,便让候在门口迎接的邵老夫人又信了七八分。
寿光城可算不得“小门小户”,城外的宁国寺更是香火鼎盛之所,邵老夫人也可说是见多识广,参与过多次佛家法事,可像范道长这般仙风道骨的神仙人物,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她赶紧迎了上去,一通“额弥陀佛”“无量天尊”“无量寿佛”的乱喊,将众道长请入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