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那张清润单薄的面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怜悯:“你为谋害毓夫人,竟敢算计到殿下头上,这宫中无人能保你。但若你肯吐露实情,并自请去毓夫人身边为奴为婢,你的命,或可保住。”
玲珑睁大了眼睛。
“你背后那人这一次还不会倒,因为殿下一时还离不了她,但他也不放心让她与毓夫人共存。若你在毓夫人身侧,这难题便解了。你知晓那人全部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她若不想一无所有,或还念半分旧情,便会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毓夫人。你说对吗?”
玲珑愕然呆住,她想,他不愧是殿下仰赖的‘内廷宰相’啊,果真聪慧至极,竟在这般绝境中,为她想到了一条生路。他看似无情,却处处留情,他对自己,会不会也藏着一点点在意呢?
她不敢想下去,生怕自己贪嗔入魔,强按下心头波澜,回到眼下生死局,“可我这般害过毓夫人,她怎会愿意容我?”
陈博薄薄的眼皮微抬,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倦意,“你与她本无仇怨,不过受人驱使。倘若你与背后之人决裂,生死全系于毓夫人一念之间,从此只能倚仗她、护着她,唯愿她步步高升,她又为何容不下你?须知那毓夫人聪慧通透,自会权衡利弊。”
玲珑很难跟上他的思路,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蠢笨,咬着唇不敢追问。可生死当前,不问不行。
默然片刻,她才怯声再问:“便是她答应了,殿下岂会饶了我?”
陈博眼中掠过一丝不耐,捏着眉心道:“拜你们所赐,殿下正不知如何哄她,凡她所求,无有不应的。”
*
夜深,顾昭汇报完抓捕朱雀盟匪首池彻的最后部署,正要退出,却见虞衡起身走下御座。
“殿下还有其他吩咐?”
虞衡解下身上佩剑,阔步往外走,“去拿你的剑,陪孤练一练。”
庭中那株晚樱正开到极盛,满树云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淡绯。风过时,花瓣便簌簌如雪落。二人分立树下,未着甲胄,只一袭劲装。虞衡起手便是破风一刺,剑光如冷电划开春夜。
顾昭横剑相迎,刃口相撞,铮然一声惊起枝头栖鸟。
虞衡不语,招招直逼命门,那是沙场淬炼出的杀人之术;顾昭不退不让,剑势大开大阖,每一下都带着千军劈阵般的悍烈。
铿——
双剑死死咬合,刃口压着刃口。
顾昭虎口震得发麻,眉峰却高高扬起,眼底燃起灼亮的光:“唯有与殿下交手,臣才能找到酣畅淋漓的感觉。”
虞衡看到他眼中张扬的少年意气,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既有欣赏,又有告诫:“不可轻敌。那池彻可不是个只会坐镇指挥的柔弱书生。他自小跟从名师,苦学十年才下山,剑法精妙绝伦,恐不在孤之下。”
“不过是殿下的败军之将,被臣赶得到处逃窜的老鼠,何足畏惧?”顾昭一哂,手腕一震,荡开剑势,反身便是一记斜劈,“他不是柔弱书生,臣亦不是只凭武力取胜的莽夫。殿下竟对臣如此没有信心,看来臣要使出全力了。”
“来。”虞衡眼底寒光一闪,沉喝一声。剑招陡然暴烈,如暴雨突至。
金戈交击间,杀气直冲斗牛,仿佛要将这四方庭院化作边关沙场,将满树娇花看作残肢断戟。
顾昭为了让虞衡放心,极力展示实力,虞衡也不似往常保留实力,他招招狠辣决绝,不带任何花哨剑势,只有磅礴杀意,一劈一斩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顾昭终于察觉,他好像在发泄什么情绪。可心腹大患池彻即将入网,听说殿下还新得了一个盘活漕运的良策,这两项事落地,江南必能快速繁盛起来,天下更加安稳。殿下烦的是什么?
难道是那隐疾恢复不利?是那时毓俗媚,还是新收的蔺大家乏味?
“听说池彻麾下有一智囊军师,不仅极善揣摩人心,且生就一副绝美皮囊,素有九尾狐仙之名,待臣斩了池贼,将此妖女献给殿下如何?”
虞衡拔地跳起,狠狠一劈,将他逼得急速后撤,那倒霉的衣襟却未能幸免。
胸前破了一道口子,顾昭以剑拄地,单膝跪下:“臣输了。”
“你分心了。”虞衡摆了摆手,严肃道:“那妖女直接杀了,断不可留。池彻却不可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