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襄据此推断,时毓极有可能真是朱雀盟埋下的更深一层的暗桩,为给江南四姓复仇而来。
可把铲除虞衡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终究太过托大。从目前的局势看,她更想先借虞衡之手铲除谢氏,再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无论她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抢在她得手之前先行铲除。
而要想斩草除根,就得先把她这个人彻底摸透。
谢襄继续往下翻看呈报。
江雪融和时毓初次出现在虞衡面前,都是在晋陵官员为摄政王接风的宴会上献舞。
时毓舞得大胆猎奇,江雪融舞得柔媚入骨,却都没能打动虞衡。真正让虞衡为之侧目的,是那首横空出世的《春江花月夜》。
即便以谢襄之苛刻,也不得不承认,此诗堪称千古绝唱,前无古人。虞衡想见作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江雪融为接近虞衡,冒认作者,被当场识破,真实身份败露,立时处死。而时毓,极可能就是那首诗真正的作者,这才是她真正走入虞衡视野的原因。
自那以后,被“不能人道”传闻缠绕了五年的虞衡,竟突然一反常态,允许除长孙侧妃以外的女人在身侧安眠。想来每一个夜晚,他们同床共枕,谈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诗词歌赋、纵论古今。
于谢襄而言,有这样一个才女陪伴在侧,是多少倾城颜色都换不来的美事。毕竟美色易得,才华难求,能彻夜长谈的知己,更是世间难觅。
后来,江南第一美人蔺大家被吴郡豪绅进献给虞衡,虞衡也只新鲜了两日便搁置一旁。这更印证了时毓才华之惊人。
也印证了虞衡藏而不露的野心。
朝中有些大臣把虞衡当忠臣,想当然得以为,他没有后代便没理由夺权篡位,然而,野心无关传承,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而权力的本质是掌控。
一个人的掌控欲是与生俱来,深植于骨子里的,既不会受人鼓动便产生,也不被外物境遇所左右,只随生命消亡而寂灭。
唯有志在天下的男人,才会将才华置于美色之上,偏爱能助自己成就大业的“臂膀”。
这个浅显的道理泛泛之辈领会不到。
就比如那个深受虞衡信重的掌事段琳琅。
虞衡对时毓的殊宠引起了事段琳琅的嫉恨,她设下毒计,诸般手段轮番上阵,必欲置时毓于死地而后快。
谢襄对这个段掌事有所耳闻,她外表柔善温和,实则手段狠辣,府中多少美人娇妾,皆因碍了她的眼,最终不明不白地殒命,就连他那位专横跋扈的妹妹、王府明面上的女主子谢凌音,也得对她礼让三分。
她出手,时毓本无生还可能,却抛出“漕运保险”奇策,绝地反杀。
这漕运保险比《春江花月夜》更令人拍案叫绝,不仅利国利民,还为虞衡无形中拢起了一座聚宝盆。
谢襄读到这段信息时忍不住抚掌喟叹:这般经天纬地之才,若能归我所有,我必当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予取予求在所不惜!更何况她还是个能陪伴床榻、解语知心的红颜知己,既能共论天下事,又能互慰平生志。别说一个段琳琅,便是十个、百个,为了留住此等奇才,杀了也毫不可惜!
再往后,时毓独自前去招安朱雀盟匪首池彻,其间遭到谢凌音派去的死士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虞衡为了寻她,硬是将南巡队伍拖在余杭,足足搜了半个月,几乎把余杭翻了个底朝天。
谢襄想,换做是他,必然也会这么做。
因此他愈发确信,虞衡将时毓留在余杭,绝非舍弃,而是寄予了重大期许。
江南那片沃土,终将成为时毓施展抱负的舞台,也终将成为虞衡撬动天下的棋眼。
既如此,纵谢襄万般不舍,时毓也是非杀不可。
并且,不能只是在□□层面消灭她,更要杜绝“人死道存”的隐患,需让她的名节、根基、所创之物彻底消亡,完全不能为虞衡所用。
四月初,余杭郡守夏侯婴被弹劾数项重罪披甲进京,在江南引起不小的骚动。
所幸,江南市舶司有驻军将领夏侯仪坐镇,仍平稳运营。
市舶司门外张贴告示,晓谕众人:“市舶司之设立,乃顺应时势、利国惠民之要务,关乎江南商路命脉与民生根本。无论朝局如何变迁,本司决计不改其制,不废其政,一切抽解、给引、博买、巡检等事,悉照旧章办理。凡我商民,各安其业,勿信谣言,勿生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