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事态紧急,利奥波德元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将国王安顿在了王城外一座古堡中,而非王宫之内。
弗朗索瓦知道斯诺西亚境内必定是忙乱不堪,因此并未多做停留,只简单探望了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呈上安妮王后给她们的信件,略微寒暄几句,便带领卫队回国。
“王后一切安好,”他当时这样说,语气平稳,唇边甚至挂着一缕笑意,“她骑马、举办音乐会、参加慈善活动……,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朕常与她打趣,说她比朕这个做国王的还要操劳。”
那封信里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病痛。
安妮的字迹依旧是少女时代那副圆润流畅的模样,写到索菲亚的名字时,末尾的“a”会俏皮地向上勾起,像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小小微笑。
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里病重到这种地步?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想起安妮姑姑结婚之前,在斯诺尼亚王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时,十七岁的安妮公主坦然接受了属于每一个公主的宿命——联姻。
幸而祖父威廉为她选择的婚事不错,邻国太子弗朗索瓦门第显赫、虔诚仁慈、相貌堂堂,是个优质的青年才俊。弗朗索瓦是个完美的王子,安妮也是一个被德贝格伯爵夫人教养出的、仪态举止性情都无可挑剔的、最温柔娴静的公主。
她像丝绸一样,柔和地照顾身边所有人,柔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在婚前一夜,当安妮搂着索菲亚入眠时,她摸到了姑姑枕头上蔓延的水痕。
那些与姑姑安妮玩耍的童年记忆像是被锁在珠宝匣里的旧首饰,平日里不会刻意去翻动,可一旦打开,每一件都亮闪闪地刺着眼眶。
不仅仅是女王和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德贝格伯爵夫人以及侍奉过她的年长女官们,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女官夫人们曾与安妮公主一同度过无数个午后茶叙、替她梳过头发、为她系过裙撑,互相陪伴了无数岁月。
尤其是德贝格夫人,她侍奉了斯诺西亚王室整整四十年,从索菲亚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她便站在宫廷的帷幕之后,见证了无数诞生、婚嫁与死亡。
几十年严谨的宫廷生活,给这位夫人最大的礼物就是冷静自持。
无论外界有什么风风雨雨、世事变幻,斯诺西亚王座永不动摇,她亦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可是安妮不同,她由她亲自教养长大,她的身上倾注了她多少心血。
如果说,黛西女官是德贝格夫人精心培养的衣钵传人,是她毕生宫廷首席女官长事业的继任者;
那么,安妮王后就是她打磨出的杰作,是她人格精神的延续和结晶,她以培养出这样一位品德高贵的女性为荣,那是一种比头衔和赏赐更让她珍视的荣耀。
然而,刚刚主持完黛西的葬礼,丧钟的回响似乎还在塔楼之间盘旋未散,老夫人又即将面临安妮的死讯,只觉半生事业付与东流。
她强撑住自己衰老的躯体,不顾礼节匆匆离开。
德贝格伯爵夫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在给索菲亚公主收拾出门行装的侍女们身后。
长桌上摊开着几件换洗的亚麻衬衣、两双骑马用的羊皮手套、一只银质旅行墨水瓶,以及一条深蓝色斗篷。
看到老夫人的黑绸裙子,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物品,站得笔直,屈膝行礼问好。
她粗粗扫了一眼公主的行李,宫女们顿时紧张地解释道:“夫人,公主殿下命我们快些收拾行李,尽量简单些,所以……有些累赘的东西就没有装……”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德贝格夫人,您好!”
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亮而清晰。她大步走进房间,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是我让女孩们这样收拾的,您别责怪她们。”
一声长叹,德贝格伯爵夫人亲自为索菲亚挑选了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