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飞云寨了。
飞云寨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得多。五六十栋杉树皮盖的吊脚楼零星地散落在山间,山腰上有层层梯田,一群农民模样的汉子正在田里扭来扭去地插秧,粗犷的笑声在薄雾中时不时响成一片。寨子里清一色的庄稼汉,根本看不到女人和孩子,如果不是怪人刻意提醒我,我简直不敢相信,田间地头的这些庄稼汉就是让当地zhengfu和大户人家闻风丧胆的土匪。经过一片竹林时,怪人打了个唿哨,竹林里立刻闪出一个背着土枪的小伙子。
怪人只说了声,挖竹根,二嫂家里来客人了,你带他过去一趟。
然后闪身进了竹林里。
那个叫挖竹根的小伙子冲着怪人的背影恭恭敬敬地说了声:“是。”
然后带着我继续往前走。
挖竹根穿着对襟短汗衫,光着两个膀子,右肩膀上有一道奇怪的疤痕,像是一道牙印,疤痕好了,中间的一坨皮肉还翻突在那里,像一条蚯蚓爬在他的肩膀上。我说兄弟,你的肩膀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是让猴子咬的。
路口有户人家,用石头砌起来的房子紧挨着一棵空了心的银杏树,把道路堵得死死的。银杏树看上去有几千年树龄了,枝节盘错,没有十把个大人合围是抱不过来的。
这棵空了心的银杏树就是飞云寨的寨门了。
鲜红的“飞云寨”就刻在银杏树的树洞上,像三滴鲜血。
树洞里有扇铁门,关得死死的。
砰,砰,砰,砰砰!挖竹根在铁门上三轻两重地拍了五下,一个苍老而绵长的声音立刻从树洞里传出来——
“你——晓——得——我——是——哪——个——吗——?”
挖竹根大声说:“老树开花。”
“你呢?”
“挖竹根的苦人。”
“他呢?”
“二哥家的客人。”
“哐啷”一声,顶门杠移开了。挖竹根推开铁门,只见一个精瘦的老人扛着一根粗而长的杠子站在院子里,我进去后,挖竹根立刻把门关上,随后老人把杠子顶在门上。这就是顶门杠,海碗般大小,有丈把长,地上挖了个坑,大头抵在坑里,小头顶在门方上。这种顶门杠在湘西和黔东南一带的寻常老百姓家里都有,当地老百姓是用来关门防土匪的,没想到土匪也用这个来关门防剿匪队伍。
院子里很干净,偶尔有一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子飘落下来。
抬眼望去,树上悬挂着一口大钟,这是警报用的,拇指大的一根棕绳垂在离地面三四尺高的地方,遇到危险的时候,老树开花就会拉响警钟。
石头墙上有两个拳头大小的猫眼,正对着来时的路,既是用来观察敌情的,同时也是枪眼。一杆抬枪端架在院子里头,枪管插在其中靠里的猫眼里。
抬枪应该是湘西土匪拥有的杀伤力最大的一种大型武器。
其实抬枪并不大,造型跟一般土枪差不多,但比土枪笨重得多。湘西土匪普遍使用的抬枪有六十斤和一百二十斤两种。飞云寨有两杆抬枪,都是六十斤的,口径大约七八分,枪管有八九尺长,能装五六斤火药,两三碗铁砂子,两根引火线从枪管的底端牵出,花梨木做的枪托。架抬枪的方,一般都有火塘。火塘里的火四季不灭,火塘边上放着一把铁铲。强敌来犯时,一铲火星浇在引火线上,“嘭”地一声枪响,山摇地动,两三碗铁砂散开去,射程之内,敌人非死即伤,很难幸免。
我跟着挖竹根来到田边的一栋吊脚楼下。
挖竹根说:“这就是二嫂的家。”
二楼上有个女人正在纺纱织布,唱情歌,手摇的纺纱机在转动中“吱呀吱”地响着,那歌声火辣辣的。
月儿弯弯往下落,
鸳鸯枕上陪情哥。
左脚勾郎郎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