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江水涛涛。
似乎又回了他们初遇时的那一个晚上,俊秀的书生含笑赏月,满腔怨气的水鬼上船讨酒,短短几日,竟胜过水下七年,叫鬼付了一颗痴心。
沈六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举子们皆自认做了无愧于心的选择,满身狼狈,却又意气风发,肩并肩地躺在船板上欢笑,本该做了替身的妇人死里逃生,流着泪要跪下去,被船家扶起,又拿来衣物取暖。
而一见到他,这些人的声音立即便停下了,原本和谐欢乐的气氛也变得冷凝僵硬,还有人神情警惕地护在那妇人面前,似乎深怕他再度发作。
像极了话本中正邪对峙、忠奸相争的样子。
原来他是那个恶人。
好,好,既然都是些忠良善勇、匡扶正义之人,那为何他死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伸出援手,只在岸上看着他坠江……
为何他那时没有遇见一个陈子风……
沈六郎心中想笑,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踉跄着扶住了船舷。
陈言见他面色惨然,顿了顿,便要起身,被孟潭拦住,“欸,陈子风……小心些。”
众举子也紧张地盯着看。这一通下来,他们自认与陈言也是生死之交了,皆佩服他不顾安危救人的品行,对那水鬼的防范心也提到了最高,好似一不留神,陈言就会横死鬼手似的。
但是……不与这鬼好好商谈也是不行的。
他们的船还在江上飘着呢。
陈言明白他们的顾虑,先是对孟潭颔首,又道,“我省的……各位且先回船舱里去吧。”
他见众人散场,岸上的婴儿也似感应到了母亲安好,渐渐止住哭声,一时无碍,便向沈六郎走去。
现下,又只有他们二人了。
陈言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地停顿几刻,却是沈六郎先开口了。
“你……”
面前的男子声音生涩,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似乎就连空气都寂静了,才偏过头,轻声道,“子风,你……厌恶我了吧……”
沈六郎自法力渐失,对情绪的掌控也越差,常被阴气与过往的记忆笼罩心神,一直到刚才,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许让子风为难了。
依子风的心性,又怎能让他被迫答应他的要求、漠视一条无辜性命呢……
沈六郎心中涌上浓浓的自厌与酸涩,垂头看着江面,不愿让泪落下。
他本是最清冷孤高,向来厌恶那泪潸潸的脆弱姿态,却不知为何在陈言面前总是控制不住,露出自己从未有过的一面来。
于是孤高的冷月落到了地上,等待着心上人的宣判。
然而,沈六郎只听到了一声叹息。
“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