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近。
他们不知道走到梅岭的何处了,周围皆是黑黝黝的树影,只在缝隙中打下细碎的月光。陈言环顾左右,一咬牙,拉着脸色惨白的孟潭躲在了一棵大树的后面,借着灌丛掩盖身形。
“陈、陈子风……”孟潭牙齿战战。
陈言将他的嘴捂住,比了个嘘声,孟潭直点头。两人浑身僵硬地蹲在了灌木丛中,听着那阵敲锣打鼓声慢慢地朝这边过来。
近了。更近了。
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或许只在眨眼之间,那林道间就涌出股股似烟似雾的白气,很快便贴着地面弥散开来。
最先传来的依旧是声音。
咚咚咚锵,咚咚咚——锵!
伴随着喜庆的锣鼓声,白雾中慢慢浮现了一团模糊的红色,如一滴血融入水中,血珠相容又分开,这团猩红就裂成了两个跳动的影子,如莹莹鬼火。
雾中现出了一道队列。
最前面是两个肤色雪白、穿着华衣的童子,细长的眼笑眯眯的,弯成两条月牙,头上生着两只高高竖起的耳朵,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边走,这两个童子边笑嘻嘻地唱着歌,声音幽幽,拖得很长:“燕燕尾涎涎,张公子,时相见——”
“木门仓琅根,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皇孙死,燕啄矢!”
在诡异的童谣中,一顶摇摇晃晃的大红喜轿露出了檐角。
轿子的四边都挂上了铃铛,叮铃叮铃响,被六个高高瘦瘦的伙夫抬着,一眼望去——躲在树后的二人皆是大骇:月色之下,这些抬轿的伙夫面上竟长着张毛绒绒的狐脸!
再往后看,甚至连人身都没有了,只有四五个矮小的尖嘴狐狸穿着人的衣裳,有的穿短褂,有的系裙缎,衣摆长长拖在地上,喜气洋洋地跟在喜轿后面,吹拉弹唱,敲锣打鼓,那轿子每颠一下,庆贺的声音便大一分。
狐嫁女。
陈言的脑海中猛然闪过自己之前看过的话本来。
身旁的孟潭更是骇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唯一一次遇鬼便是沈六郎那回,可沈六郎也是清风霁月的一副公子样貌,说话行事也与常人别无二致,也就最后才露出些许水鬼的冷气来……他哪里有见过现在这样、这样、赤裸裸的一群妖魅精怪。
浓郁又甜腻的脂粉气中混着狐狸的腥燥气,随着送嫁队伍的靠近,愈发清晰地朝二人扑来。
他们动也不敢动,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只想安然无事地等这群精怪过去。
两个狐耳童子嘻嘻笑,唱着歌,一蹦一跳地从他们这棵树前跑走。
陈言心下微松,只等那喜轿也过去。
然而天不随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