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像一层薄薄的、还带着湿气的金纱,软绵绵地盖在曹海镇上。那光线从东边天际泼洒过来,先是染红了镇zhengfu大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接着又顺着灰扑扑的办公楼墙壁往下淌,最后落在了那辆车牌号为江j的黑色桑塔纳上。车身被擦得锃亮,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付平那张年轻却又略显疲惫的脸。
付平微微眯缝着眼睛,抬手挡了挡那有些晃眼的光。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在回镇的柏油马路上,轮胎压着路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咕噜咕噜”声,像一头老牛在低声拉磨。车厢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儿,那是上一任书记曹达华留下的,像是他的人虽然走了,魂儿还在这车里绕着,迟迟不肯散去。
付平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了外面那片翻滚的麦田上。初夏时节,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的,像一个个腆着大肚子的财主,在微风里摇摇晃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浪。远处,几个戴着破草帽的庄稼汉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老长,像几只蚂蚁在那金色的海洋里爬行。付平的思绪也跟着这片麦浪飘飘荡荡,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车里正放着收音机,沙沙的电流声中,飘出几句时下流行的曲子,先是那个叫陈楚生的唱“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爱你”,接着又换了个调调,唱起了“稳稳的幸福”。付平听着,心里头觉得有些新鲜。这车子,他知道,是镇上的老古董了,伺候过三任镇高官,最早是那个爱听老歌的李书记,天天循环播放“北国之春”、“希望的田野”,后来是调到县信访局的曹书记,就好那一口京剧,咿咿呀呀的,有时候还摇头晃脑地跟着哼上几句,像个老戏迷。如今到了他这儿,这司机小李,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放起了流行歌曲。付平心里琢磨着,这小李,还真是个八面玲珑的机灵鬼,跟啥样的领导,就放出啥样的调调来,跟那变色龙似的。想着想着,付平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笑意。
“付书记,您这是笑啥哩?有啥喜事?”开车的司机小李,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张圆脸盘,眼睛不大,但透着精明。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了付平的笑容,便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哦,没啥,瞎琢磨点事儿,想起点高兴的。”付平收敛了笑容,随口应了一句。他总不能跟小李说,自己在琢磨他那点小心思吧?那不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
“这歌儿还中听吧?您要是觉得不带劲,我再给您换换?”小李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摸着老虎的屁股。
“不用换,挺好的。”付平摆了摆手,“年轻人嘛,就该听点年轻人听的歌儿。老听那些老掉牙的,人都听木了。”
小李听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两排整齐的玉米粒儿。“得嘞,付书记您说得对,咱也得跟上时代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子稳稳地拐了个弯。
付平闭上眼睛,身体往后一仰,靠在了座椅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麦子。车里放着流行歌曲,可他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转的全是曹海镇的事儿。他来曹海镇一个多月了,这段日子,他把全镇48个行政村都跑了个遍,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拉着犁,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片土地。曹海镇的底子不薄,有山有水,还有不少矿产资源,可这些年下来,却发展得不温不火,像个半大小子,长不高也壮不起来,这到底是咋回事呢?付平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像一个老农琢磨着自家地里的庄稼为啥长不好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起刚来曹海镇时,县委书记许向翰跟他谈话的情景。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看着付平,说道:“小付啊,曹海镇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要有心理准备啊。这个地方,说好搞也好搞,说不好搞也不好搞,关键看你怎么搞。你还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也要沉得住气,不能急躁。记住,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才是硬道理。你放手去干,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许向翰的话说得含蓄,像打哑谜似的,但付平听懂了其中的意思。曹海镇这几年,一把手换得跟走马灯似的,干部队伍人心不稳,发展也受到了影响,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根基不稳。他这个新来的镇高官,年轻,资历浅,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一个外来的和尚,要想念好本地的经,就得先学会本地的方言。
付平的策略是“按兵不动”,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捕捉猎物之前,总是先耐心地观察,等待最佳时机。他知道,自己初来乍到,对曹海镇的情况还不够完全了解,就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对城里的路还不熟悉,不能贸然采取行动。他需要时间来观察,来思考,来制定一个符合曹海镇实际的发展规划。芝麻山村的成功经验固然宝贵,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金豆子,但曹海镇的情况与芝麻山村不同,不能简单地照搬照抄,就像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不同的土壤,长出来的果实也不一样。
这段时间,他除了下乡调研,就是参加各种会议,听取各方面的工作汇报,像一个勤劳的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采集着花蜜。很多人以为他这个新来的镇高官会“三把火”,烧得旺旺的,但他却表现得很平静,像一口深井,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大动作。这让一些人感到失望,也让一些人感到不安,像一群等着看戏的观众,等了半天,却发现台上的人迟迟不肯开腔。他们不知道这位年轻的镇高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像十五个吊桶打水。戴冠宇就和付平提过这事儿,戴冠宇是镇里的副书记,三十出头,年轻气盛,像一匹刚上套的野马,总想着尥蹶子。他找到付平,说:“付书记,您这工作节奏,不对劲啊,不应该是这样按部就班的。您看,咱这都来一个多月了,也没见您有啥大动作,这不符合您的风格啊!”
付平听了,笑了笑,反问道:“哦?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节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戴冠宇挠了挠头,像一只被主人训斥的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倒也不是,我就是觉得,咱应该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地干,让大家伙儿看看,咱新来的镇高官,不是吃素的!”
“雷厉风行?往哪儿‘风’,朝哪儿‘行’呢?”付平笑着反问戴冠宇,“你知道曹海镇的人均耕地面积多少吗?你知道曹海镇有多少家企业,都是干啥的吗?你知道曹海镇的教育、医疗、养老情况怎么样吗?这些情况你都摸清楚了吗?都不知道,‘风’从哪儿来,‘行’往哪儿去?瞎指挥,乱弹琴,那是要出乱子的!”
戴冠宇被问得哑口无言,像一只被噎住了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老戴,不要总想着搞个大新闻,要沉下心来,把步子迈稳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付平语重心长地说道,像一个长辈在教诲晚辈。他知道,戴冠宇和自己一样,都是年轻人,都想干出一番事业,都有一腔热血,但这热血不能乱洒,得洒在该洒的地方,这种急躁的心态要不得,就像刚出锅的热豆腐,看着热气腾腾,可一不小心,就会烫了嘴。
正想着,车子已经驶入了曹海镇的地界。熟悉的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灰扑扑的砖瓦房,墙皮斑驳脱落,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熟悉的建筑,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让付平感到一种亲切,像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他知道,这里将是他未来几年奋斗的地方,他要在这里挥洒汗水,实现自己的抱负,带领曹海镇的百姓走上致富的道路,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
车子在镇zhengfu大院门口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