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冬天,冷得像是刮骨刀子,风从山脚下卷着枯叶一路吹进镇子里,把刚刷上白漆的宣传栏吹得嘎吱作响。早晨七点不到,镇zhengfu门口就围满了人,三三两两站成一圈,低头盯着宣传栏上那张新贴的红头文件。有人嘴里叼着烟,有人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脚下踩着泥巴,鞋底还沾着昨天从田里带回的稀泥。
“企业撤资,怎么写得这么好听?啥叫‘经营考虑’,直接说跑了不就完了?”人群里,一个穿黑棉袄的大汉咧着嘴,半真半假地笑着。他的嘴角裂开,露出一口黄牙,像是被烟熏久了,牙缝里还有菜叶。
“你小声点吧,zhengfu这不是给个说法嘛,总比啥都不说强。”旁边一个戴毛线帽的中年人低声提醒,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文件上的红字。
文件不长,只有短短几百字。大意是某道地蕲艾产业园区的重点企业因“自身经营发展需要”撤资退出,但镇zhengfu将继续营造优质营商环境,吸引更多优质企业入驻。
“啥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这地方不好呗。”毛线帽的人抬头,吐了口白气,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年头,企业跑了,zhengfu能咋办?还能绑着不成?”
“绑?绑也没用,人家要走你能拦得住?”黑棉袄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像刀子在铁皮上划了一道,“我倒是听说,这企业早就不乐意了,嫌我们这儿的政策不行。还优质营商环境,优质个屁,连水电都没给人家供应够。”
“哎,别乱说,政策是镇里的事,你懂个啥?”毛线帽摆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人群里议论纷纷,声音压低了些,但那种不满和疑虑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镇zhengfu二楼的窗户后,付平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的场景。他面色沉静,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般。
“书记,通报贴出去了,下面的人情绪还算稳定,就是……”吴冲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件。他个子不高,头发稀疏,脸上的皱纹像犁过的田地,深深浅浅的,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付平转过身,接过文件随手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就是还有人不信,对吧?”
吴冲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信不信都没用,关键是咱得赶紧想办法补这个窟窿,不然下面的人还不得炸锅?”
付平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像一群被寒风吹散又勉强聚拢的麻雀,叽叽喳喳,不安分得很。他没说话,眼睛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外面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在这穷乡僻壤的镇子上扎根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企业撤资,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压死骆驼的一根稻草罢了。
吴冲看着付平的背影,心里直打鼓。这位付书记,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明镜似的。他知道付书记心里肯定不好受,这蕲艾产业园可是他一手抓起来的,寄托了他多少心血和希望?现在说没就没了,换谁也受不了。
“书记,要不,我下去跟他们说几句?”吴冲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付平的思绪。
付平摇了摇头,依旧看着楼下。“说什么?说我们会想办法?他们听得进去吗?说企业是因为经营原因撤资?他们信吗?说多了,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他顿了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茶缸,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老吴,你去把老林叫来。”
老林是镇里的管财政的,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精明得很。付平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安抚人心,而是搞清楚账目,看看这企业到底卷走了多少钱,留下了多少烂摊子。
吴冲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出门。他知道,付书记这是要开始收拾残局了。
窗外,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那些枯黄的叶子,像是镇上人的希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没过多久,老林就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个算盘,珠子被磨得锃亮。
“书记,你找我?”老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睛看着付平。
付平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老林,你看看这份文件,重点是账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老林接过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他时不时地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书记,这账不对劲啊。”老林抬起头,语气凝重。“他们从银行贷了不少款,说是要扩大生产规模,但现在看来,根本就没用到实处。”
“哦?怎么说?”付平坐直了身子,眼神锐利起来。
“这个产业园,名义上是重点企业,享受了不少优惠政策。水电费减免,税收优惠,还有各种补贴,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但他们上报的生产数据,跟实际情况根本不符,明显是虚报冒领。”老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气,他一辈子清清白白,最看不惯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
付平沉默了,他早就预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看着窗外,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