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米黄色的,都裹着一层厚实的软包,像是某种巨大的、温顺的野兽的胃壁。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新装修材料和旧汗渍混合的、沉闷的味道。灯是白色的,二十四小时不熄,把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抽离了出去,让人分不清是清晨六点,还是午后三点。
付平坐在一把没有棱角的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他一夜没睡。
但这不眠之夜,不像那些贪官污吏被“请”进来后,在恐惧、悔恨和侥幸中煎熬出的枯槁。他的不眠,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手术。他先是把震惊和愤怒的表皮剥离,然后是屈辱和不甘的脂肪层,最后,他用理智这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自己的内心,找到了那根名为“信念”的坚硬脊骨。
当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声时,他睁开了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但眼神却清澈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两名年轻的看守人员端着早餐进来,一个塑料餐盘,上面放着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一个水煮蛋,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标准配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付……同志,吃早饭了。”其中一个年轻人似乎想称呼“付书记”,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硬生生改成了“同志”。
付平点点头,没有去看那份早餐。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他看着那个年轻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办公室里安排一项日常工作。
“同志,麻烦你,我想见一下调查组的负责同志。就说我有重要情况,需要主动向组织说明。”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惊讶。他们在这里工作有些年头了,见过进来后哭天抢地的,见过沉默不语的,也见过装疯卖傻的。但像付平这样,一夜过后,精神头不但没垮,反而像是准备去参加一场重要会议的,还真是头一回。
“我们会向上级汇报的。”年长的那个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丝公式化的尊重。
他们收走了餐盘,门再次被锁上。付平坐回椅子上,闭上眼,脑子里开始一遍遍地预演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措辞,每一个可能出现的表情。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审讯,而是一场战争。一场用事实对抗谎言,用光明驱散阴霾的战争。他没有援军,唯一的武器,就是他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
大约一个小时后,门再次打开。
“付平同志,请跟我们来。”
还是那间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条桌。周副书记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旁边的刘主任,组织部出身,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付平被带到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房间中央,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被告席。
周副书记抬眼看了他一下,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温度的语调:“付平同志,听说你有情况要主动说明?”
刘主任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随时准备记录。
付平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端起桌上的那杯白开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个动作让房间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他不像一个被审查对象,倒像一个应邀前来的顾问。
放下水杯,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周副书记。
“是的,周书记,刘主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我思考了一夜。我觉得,与其被动地回答问题,不如我主动把所有事情都摊开在组织面前,这样效率更高,也更有利于组织查清事实。”
周副书记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刘主任则扶了扶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兴趣。这开场白,有点意思。
付平将他从被约谈时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这是他唯一被允许带入的私人物品。包的皮质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着白,但铜质的搭扣却擦得锃亮。
“啪嗒”一声,他打开了搭扣。这个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