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兴国精心准备了一整晚的一肚子说辞,此刻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了他的喉咙深处。那些原本设计得滴水不漏、既能施压又能示好、既能划清界限又能卖人情的官场话术,现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干涩的嘴唇蠕动了两下,发出的却只是“呃”的一声轻微气音,随即被办公室里过分安静的空气吞噬得无影无踪。
事情的进展顺利到了一种让他心头发慌的地步,顺利得近乎诡异,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精心编排却又逻辑不通的梦境里。他甚至开始严重怀疑,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新任处长,这个空降而来、履历光鲜得像镀了金的年轻人,是不是根本没听懂自己话里九曲十八弯的深意?是不是完全没意识到“北方佳木”这个项目,根本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垫脚石,而是一个能把人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巨大泥潭?
他话里话外暗示了那么多:项目历史遗留问题多、牵扯到已经高升的老领导、资金链断裂、技术路线被证明是死胡同……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场老油条避之唯恐不及的致命警告。可付平,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好,这个项目我接了”,便全盘接收了。这不合常理,完全不符合机关里趋利避害的基本生存法则。
就在孙兴国大脑皮层下的神经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紧急搜寻着词库,想着该如何用更直白、更“掏心窝子”的方式,“再点拨几句”,让他明白这潭水的深浅时,付平的话锋,却在毫无征兆的瞬间猛然一转。
那是一种气场上的陡然变化。如果说刚才的付平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礼貌而谦和,那么现在,他瞬间变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剑锋虽未及体,那股无形的、凝练而锐利的剑气,却已经扑面而来,让孙兴国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过,”付平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被一颗颗精准投掷在静夜鼓面上的石子,清脆、坚实,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接手这个项目,有几个前提条件,希望孙处长和咱们产业处,能够给予全力的支持。”
来了!
这两个字像警钟一样在孙兴国的心里轰然敲响。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刚才那一点点的轻视和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警觉。他就知道,这小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范!这看似爽快的答应,不过是为了夺取主动权的战术前奏,真正的交锋现在才正式开始。
孙兴国立刻收起了脸上那副错愕的表情,迅速切换回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机关干部的标准模式。他挺直了腰杆,脸上堆起一副诚恳至极、洗耳恭听的架势,语气也变得格外恳切:“付处长,您尽管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厅里交办的硬任务啃下来。只要是有利于项目推进的,我们产业处上上下下,肯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积极的态度,又给自己留下了“是否有利于项目推进”的最终解释权。
付平似乎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只是向前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步。就是这一小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原本隔着办公桌的安全距离被打破,一种无形的心理压迫感随之而来,让孙兴国不由自主地向后微仰了一下身体。
“第一,”付平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炬,直视着孙兴国的眼睛,“我要看到关于‘北方佳木’这个项目,从最初立项至今,所有的原始资料。”
他在这里稍作停顿,似乎是故意要让这几个字在空气中发酵,然后才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补充道:“请注意,我用的是‘所有’和‘原始’这两个词。这包括,但不限于:最初的项目立令项申请报告、每一版修改过的技术路线图、全部专家的技术论证报告、评审意见会的会议记录原件、以及所有专家签字的原始手稿。还包括,历年来所有的技术改进方案、每一次失败或成功的实验数据记录、项目组内外部的往来邮件和沟通函件。以及。”
他再次停顿,目光变得愈发锐利,“最关键的——五年多来,下拨到这个项目的每一笔资金的详细财务支出明细、报销凭证和审计报告。您今天带来的这些,”付平微微抬起下巴,朝沙发上那堆码放整齐的卷宗示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讽,“恐怕多是些务虚的会议纪要、官样文章的汇报材料,和用来粉饰太平的工作总结吧?我要看的,是藏在这些光鲜亮丽的总结背后,那些最真实、最粗糙,甚至可能最丑陋的东西。”
这番话,如同一把锋利至极的外科手术刀,在孙兴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包裹的糖衣,直抵那腐烂的内核。每一个名词都像一枚钉子,准确无误地钉在了孙兴国试图隐藏和模糊的所有关键节点上。
孙兴国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后又狠狠地坠了下去。一股冷汗瞬间从他的后背毛孔里渗了出来,浸湿了衬衫。他带来的这些材料,确实如付平所说,全都是经过精心筛选和“美化”的场面文章。
那些真正的核心资料,特别是那些记录了技术路线重大失误的专家反对意见、那些数据惨不忍睹的实验记录,以及最要命的、账目上可能存在巨大漏洞的财务凭证,他都以“资料繁杂,后续整理提供”为由,“选择性”地留在了档案室最深的角落里。他本以为,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面对这堆积如山的材料,至少要花上一两个月才能理清头绪,到那时自己有的是时间和办法继续糊弄。可他万万没想到,付平的眼光竟然如此毒辣,一开口就直捣黄龙,将他的所有后手全部封死。
“这……这个……”孙兴国一时语塞,大脑在巨大的震惊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张口结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托词,“付处长,您也知道,这个项目时间跨度太长了,五年多啊……有些资料散落在各个部门,时间太久了,恐怕不太好找……特别是财务那边,当年的经手人都调动了,账目要重新梳理,需要时间……”
他试图用机关里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拖字诀”来打太极,为自己争取缓冲的余地。然而,付平显然没有给他任何打太极的机会,立刻用第二点,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彻底压制了他。
“第二,”付平竖起第二根手指,语速加快,气势也随之攀升,“从今天起,我要在处里抽调两名同志,一名懂技术,一名懂财务,组建一个临时的项目调研小组,由我担任组长,直接对我负责。从明天一早开始,我们要立刻赶赴‘北方佳木’的张家口基地,进行为期至少一周的封闭式实地调研。”
他死死地盯着孙兴国,眼神变得像鹰隼一般锐利,“孙处长,在此期间,我希望这个小组的工作,不受任何人、任何形式的干扰。处里需要为我们提供一切必要的后勤支持,尤其是在人员的协调和车辆的调用上。我希望,今天下午下班之前,人员名单和车辆安排就能确定下来,报告给我。”
如果说第一个条件只是让孙兴国震惊,那么这第二个条件,则让他感受到了切实的威胁和冒犯。
这已经不是商量,这是在下达不容置喙的指令!
付平的要求,等于是在他这个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处长面前,当场索要处里的人事调动权和资源调配权!这无异于一把“尚方宝剑”,一旦给了,就等于承认了他在这个项目上的绝对权威。孙兴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这个口子一旦开了,他以后在这个产业处里经营多年的权威和脸面将置于何地?处里的人会怎么看他?是听他这个副处长的,还是听付平这个项目负责人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