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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三顾茅庐(第1页)

  钱厅长的授权,像一枚沉甸甸的将印,交到了付平手中。印文上刻着的,是信任,是期许,更是万钧重担。他很清楚,这枚将印调动不了千军万马,却能撬动林业厅内部积重难返的体制惯性。然而,权力只是工具,工具本身无法解决问题。横亘在面前的“北方佳木”项目,那片广袤的、泛着白霜的盐碱地,如同一张巨大的考卷,无声地质问着每一个试图改变它命运的人。

  调查组已经进驻,孙兴国被隔离审查,相关的账目和合同堆满了半间办公室。付平每天都要花两个小时审阅这些材料,越看越是心惊。那三千万的国有资产,就像融化的冰块,在一系列看似合规的程序外衣下,无声无息地蒸发,只留下一滩滩无法收拾的烂泥。他知道,查处孙兴国只是外科手术的第一步,是切除已经坏死的组织。但如果不为这具“肌体”注入新的生机,那这次刮骨疗毒就毫无意义,甚至会沦为厅内派系斗争的又一个注脚。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惩处了谁,而在于能不能让那片土地活过来。

  这天下午,他将资源处唯一称得上技术专家的王工请到了办公室。王建国,人称王工,年过半百,头发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瓶底般厚的眼镜。他在林业系统干了一辈子技术,发表过几篇有分量的论文,却因不善言辞、不通人情,始终在副科级的位置上徘徊,是机关里那种典型的、被边缘化的“老实人”。

  付平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这让常年被人呼来喝去的王工有些受宠若惊。

  “王工,坐。”付平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咱们开门见山。‘北方佳木’那块地,要让它起死回生,彻底改良,放眼全省,谁有这个金刚钻,能揽这个瓷器活?”

  王工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这个直接的问题而闪过一丝光亮。在机关里,他已经很久没有被领导用这种探讨业务的语气问话了。他沉吟了半晌,似乎在脑海里进行了一场严谨的学术筛选,最终,从嘴里异常郑重地吐出了两个字:“陈岩。”

  “省农科院的首席专家,陈岩?”付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一些省级科技进步奖的名单上见过。

  “对。”王工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后辈对学界泰斗的绝对崇敬,“陈老,可不止是首席专家那么简单。他是国内土壤改良领域真正的头一把交椅。三十年前,咱们省沿海那片几百年不长庄稼的重度盐碱地,能变成今天米粒赛珍珠的‘北方米仓’,就是他带着一帮研究生,硬生生蹚在齐腰深的烂泥里,用脚一步步量,用手一把把测,搞出来的。可以说,咱们省的‘米袋子’,至少有一半是陈老给缝结实的。”

  “那他人怎么样?”付--平追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王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摇了摇头:“本事有多大,脾气就有多大。或者说,风骨有多硬,骨头就有多难啃。陈老最瞧不上的,就是咱们这些穿制服、坐办公室的。用他老人家的原话说,叫‘嘴上跑火车,遇事和稀泥,摘桃子比谁都快,种树的时候人影都找不着’。”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桩秘闻:“前几年,冀南市想搞一个现代农业示范园,那位管农业的副市长亲自带队,想请陈老出山做总顾问。据说车队到了农科院,连大门都没让进。后来托了关系,那位副市长自己去实验室拜访了三次,连陈老的面都没见着。老先生有句名言,传得很广,他说:‘我的时间,是用来跟土地打交道的,不是用来跟人打交道的。想让我出山,别跟我谈项目,别跟我谈待遇,先把你们的问题想透了,把你们的诚意拿出来!’”

  付平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眼神却愈发坚定。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纯粹,越是真正的财富。他要找的,恰恰是这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人,而不是那种会应付场面、粉饰太平的“万金油”专家。

  “王工,麻烦您,现在就帮我约一下。就说,省林业厅资源处付平,想登门求教。”

  王工面露难色,劝道:“付处长,这……怕是会碰钉子。陈老那脾气,咱们这样冒昧上门,恐怕……”

  “钉子总要有人去碰。”付平的目光不容置疑,“我们是去求教,不是去视察。碰了钉子,说明我们问得不对,做得不够。您只管帮我约。”

  看着付平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王工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拨通了那个他轻易不敢打扰的电话。

  省农科院坐落在市郊,与省城那些日新月异的玻璃幕墙建筑不同,这里还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貌。一栋栋苏式红砖小楼掩映在繁茂的法国梧桐树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息。这里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沉静地守护着农业科学的尊严。

  付平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他特意换上了一身便装,没让厅里的专车送,而是自己打了辆车过来。他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的,是王工连夜从档案室最底层翻出来的,关于“北方佳木”项目最原始的土壤勘测报告,纸张已经泛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陈岩的实验室在实验主楼三楼最靠里的位置,门上挂着一块简单的木牌:“土壤与植物营养研究室”。付平整理了一下衣领,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尘不染白大褂的年轻研究生探出头来。他看到门外陌生的付平,眼神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和审视,那是一种象牙塔内的知识分子面对体制内来客时,本能的戒备。

  “您好,我叫付平,来自省林业厅。和陈岩教授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付平的姿态放得很低。

  那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进去,似乎是去通报。实验室里传来仪器运转的低微嗡鸣声,和偶尔几句压低了的交谈声。

  片刻之后,年轻人又走了出来,将门依旧只开着一道缝,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礼貌而疏远的表情:“不好意思,付处长。陈教授的分子甄别实验到了关键的数据采集节点,实在走不开。他让我转告您,厅里有什么工作需要,可以走公函,跟我们院办公室对接。今天,请回吧。”

  说完,不等付平再开口,门“咔哒”一声,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付平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手里那份准备了一夜的泛黄报告,显得有些尴尬和多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也带来了几分萧瑟。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感到屈辱,只是更加确信,王工所言非虚。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有自己规则和尊严的世界。想要进去,靠行政级别的敲门砖,是行不通的。

  第一次的闭门羹,让厅里的一些人开始看起了笑话。付平在党组会上一鸣惊人,得罪了孙兴国背后的那股势力,如今主动去啃陈岩这块硬骨头,在他们看来,无异于自讨苦吃。办公室里,隐隐约-约能听到“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想出风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之类的风言风语。

  付平对这些置若罔闻。他知道,在机关里,你做得越多,受到的非议就可能越多。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事情做成。

  他意识到,常规的行政拜访路数,对陈岩是彻底无效的。他必须改变策略,从“公事公办”转为“私人求教”,用行动来展示自己的诚意。

  三天后,一个寻常的下午。付平没有再通过任何渠道联系,而是在四点半左右,独自一人,再次出现在了陈岩的实验室门口。他从王工那里详细打听过,陈岩的生活极其规律,这个时间点,他通常会结束一天最紧张的实验,出来到走廊的窗边站一会儿,看看楼下的植物,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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