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揭开了合作社那层温情脉脉、内里却早已腐烂生蛆的“画皮”之后,调研组的行程图上只剩下最后一站。这一站,不再是深入阡陌,不再是叩问农舍,而是沿着产业链的藤蔓,逆流而上,去触摸那最终决定价格、利润乃至尊严的果实——品牌与市场。
付平有一种预感,这将是整个调研中最令人痛心、也最令人无力的一环。如果说生产端的问题是“病在骨髓”,组织端的问题是“经络不通”,那么品牌与市场端的问题,则很可能是“魂不附体”。一个产业,若没有灵魂,即便筋骨再强壮,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的目的地,是燕山县。在各种农业产业的宣传手册和官方报告中,这个名字总是与一个响亮的特产紧密相连——“燕山绵核桃”。这里的核桃,以皮薄如纸、可以徒手捏开,种仁饱满、油脂丰厚而著称,品质之优,在全国的坚果版图上都有一席之地,历史上曾是专供宫廷的贡品。在付平的想象中,这样一个手握王牌的地方,理应是一片富庶之地,家家户户都因这“金果果”而生活殷实,言谈举止间都带着一份产业自信。
然而,当调研组的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驶入燕山深处的产区时,眼前的景象,却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时值初秋,正是核桃下树的季节。蜿蜒的山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自发形成的临时收购点。没有洁净的厂房,没有标准的流程,只有尘土飞扬的路边空地。村民们用最原始、最廉价的蛇皮麻袋,装着刚刚从树上打下的青皮核桃,围着几台发出巨大轰鸣声的简易脱皮机。脱去青皮、尚带着湿气的核桃,就那么随意地堆在满是泥土和落叶的塑料布上,像一堆等待被发落的沙砾,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审判者,是那些开着外地牌照大货车的二道贩子。他们大多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夹克,嘴里叼着烟,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在核桃堆里随意地扒拉着,抓起一把在手里掂量,然后用牙咬开一颗,嚼了嚼,再报出一个低得令人心悸的价格。
付平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已经佝偻的老农,正和一个膀大腰圆的贩子激烈地争吵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涨得通红。
“八块!一斤不能再少了!你看看,今年的雨水好,我这核桃,哪个不是饱满出油的?”老农从兜里掏出一颗精心挑选的核桃,像是在展示一件传家珍宝,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一捏,薄壳应声而裂,露出里面形态完整、白净肥厚的核桃仁。
“大爷,别跟我来这套。”贩子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一脸的不耐烦,“全县都是这个行情,八块五我拉到省城都未必有赚头。你这堆里头,烂的、空的、隔年的也不少。八块二,一句话,你卖不卖?不卖我可走了,后面排队等着卖的人多着呢。”
老农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不甘,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深深的无力。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承载着他一年血汗的核桃,颓然地垂下了手臂。八块二,这个价格,刨去人工、农药、化肥,几乎只剩下微薄的利润。但看着贩子那副随时准备掉头就走的架势,他没有选择。这些刚刚脱皮的核?t,多在太阳下晒一天,水分就会流失,分量就会减轻。他耗不起。
交易就在这种极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中完成了。空气中,弥漫着核桃青皮特有的涩味、柴油机排出的呛人尾气,以及一种无声的、焦灼而廉价的气息。付平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窒息。他随手拿起一颗被遗落在地上的核桃,轻轻一捏,放进嘴里,满口都是浓郁纯正的坚果油脂香气,回味甘甜。
这是顶级的品质,却被当成了最低贱的初级原料。付平心中,一股巨大的惋惜和愤怒交织升腾,几乎要冲破胸膛。
“赵琳,”他转过头,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火气,“你带上王工和两个小伙子,开那辆地方牌照的轿车,跟上那辆刚刚装满货的豫a牌照大车。不要惊动他,保持距离,一路跟下去。我倒要亲眼看看,我们这用金子种出来的东西,最终被他们点石成金,变成了什么!”
赵琳的眼中也闪着同样的光芒,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立刻带人上车,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察兵,悄无声息地吊在了那辆缓缓启动的货车后面。
付平则带着李根才等人,直接驱车前往县农业局。他要看看,作为地方产业的主管部门,作为农民的“娘家人”,他们又是如何看待这“金子卖出白菜价”的常态化景象。
燕山县农业局长,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颇有儒将风采的中年男人。在窗明几净、摆着绿植的会议室里,他并没有急于回答付平关于收购价格的尖锐问题,而是熟练地避开锋芒,兴致勃勃地打开了墙上的多媒体投影仪。
“付处长,各位领导,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请允许我先向各位汇报一下我们县在农产品品牌建设上取得的最新成果!”
屏幕上,光芒一闪,出现了一个颇具现代感和设计感的logo,由抽象的燕山山脉线条和一颗核桃的图形巧妙融合而成,旁边配着一行由省内著名书法家题写的“燕山核桃”四个大字。紧接着,是一系列设计精美的包装盒、礼品袋的展示效果图,风格典雅,配色考究,看起来确实“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个品牌形象,是我们县里今年下了大决心,专门拿出二十万,请省城最好的设计公司,历时三个月精心打造的!”局长扶了扶金边眼镜,脸上洋溢着一种完成重大创新工作的自豪感,“我们还准备下个月,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举办一个‘燕夕核桃采摘文化节’,已经通过关系联系了几个粉丝上百万的网红来直播带货,相关的活动预算,县里常委会已经原则上通过了。”
付平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那套熟练的汇报辞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把那份制作精良的ppt放完。
“局长,”付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了滚烫的茶杯,让会议室里热烈的气氛骤然冷却,“logo很漂亮,包装也很大气。我想请教三个外行的问题。”
局长愣了一下,谦逊地笑道:“付处长您太客气了,请指示。”
“第一,这个‘燕山核桃’区域公共品牌,它的使用授权标准是什么?是不是只要是燕山县境内生产的核桃,就可以使用这个包装?如果是,那张三家精心管理的核桃和李四家粗放种植的核桃,品质差异巨大,如何体现?如果不是,那授权的标准和流程又是什么?”
局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料到付平会问得如此具体和深入:“这个……这个我们主要是鼓励和引导本地的龙头企业、合作社优先使用,具体的授权细则,我们还在研究和酝酿当中……”
“第二个问题,”付平没有理会他那套官僚体系惯用的“拖字诀”,继续追问道,“品牌背后是品质的承诺。我们有没有建立一套严格的、可追溯的品控体系,来确保每一个使用这个精美包装的核桃,都能达到一个统一的、可量化的标准?比如,它的果仁饱满度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含油率不能低于百分之六十五,霉变果、坏果率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五以下。我们有这个检测能力和执行体系吗?”
局长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付处长,您是知道的,农业生产,它不像工业流水线,很难做到完全的标准化,总会有些差异……”
“第三个问题,”付平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剑,直刺对方的内心,“有了品牌,有了包装,我们的市场推广计划是什么?我们这个品牌的核心目标消费群体是谁?是注重性价比的普通家庭,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