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边还是一片混沌的黛青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被墨汁浸透了的幕布,只有最东边的地方,才勉强被抹上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似的颜料。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三只在夜色中潜行了半宿的野兽,终于结束了长途奔袭,带着满身的泥水和疲惫,从高速公路上呼啸而下。南丰县西收费站的etc栏杆,在它们的车灯前,仿佛是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而又无声地抬起。
栏杆的那一头,是另一个世界。
南丰县县委书记钱保国,领着一众县委县zhengfu的班子成员,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像一群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排成一列,站在收费站出口那片唯一还算坚硬的水泥地上。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脚下却是锃亮的黑皮鞋,在这泥泞的环境里,显得既郑重,又滑稽。
凌晨的寒风,带着水汽,毫不留情地往人领子里钻。钱保国双手插在口袋里,不停地跺着脚,眼圈因为熬夜而微微发红,脸上却还要挤出一种焦急而又恭敬的神情。
付平的车队,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的瞬间,钱保国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刚刚下车的付平的手。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和寒冷,一片冰凉。
“哎呀,付处长!您可算是来了!我们……我们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给盼来了啊!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了!”他摇晃着付平的手,语气夸张得近乎于舞台剧。
付平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这位书记看似热情的背后,那紧绷的神经和试图掌控节奏的企图。
“我们已经在县里最好的南丰国际大酒店安排好了,”钱保国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您和工作组的同志们,奔波了一夜,肯定都累坏了。先去酒店休息一下,洗个热水澡,吃个我们南丰特色的早点。然后,九点钟,我们准时在县委一号会议室,由我亲自,向您和工作组的同志们,详细汇报一下我们县目前应对柑橘滞销危机所做的各项工作……”
这是一套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官场接待流程。先安顿好上级,让对方在舒适的环境里,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然后再引导对方进入自己熟悉的、预设好的会议室场景。在那样的环境里,通过一份精心准备的、避重就轻的汇报材料,就能最大限度地主导谈话的节奏,将一场可能存在的“问责风暴”,消解为一次“共商对策”的和谐会议。
然而,付平直接打断了他。
“书记同志,”付平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和坚硬,“谢谢你们的好意。但现在,不是休息和听汇报的时候。”
钱保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付平指着远处那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山峦,直接下达了命令:“时间不等人,我们不进县城。现在,立刻,马上,带我们去滞销最严重、果农情绪最大的那个村子。就是省台新闻里,那个老乡砍树的村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狠狠地砸进了在场所有南丰县领导们的心里。他们措手不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异常微妙。热情,迅速冷却为尴尬;恭敬,夹杂进了一丝慌乱。
“这……付处长,那村子路不好走啊,都是泥巴路。而且,您看您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一个副县长还想挣扎一下。
付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但锐利得像手术刀。副县长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地噎了回去。
付平没有再多说,他径直走到自己那辆车的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双早就准备好的、半旧的高筒水鞋。他脱下脚上的皮鞋,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换了上去。
这个动作,无声,但极具冲击力。它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在场所有穿着锃亮皮鞋、小心翼翼躲避着泥水的县领导们的脸上。
它无声地表明了:我,付平,不是来视察的,不是来听你们念稿子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我是来踩进这片烂泥里的。
车队,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以一种近乎于蠕动的速度,颠簸前行。越野车强大的性能,在这种路况下,也显得力不从心。车轮卷起的泥浆,像炮弹一样,狠狠地甩在车窗上。
车窗外,是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末日般的丰收画卷。
漫山遍野的橘园,本应是金色的海洋。此刻,却变成了一座座金色的坟场。堆积如山的柑橘,被连绵的阴雨浸泡得发白、肿胀。无数的橘子,从“橘子山”上滚落,散落在泥泞的土地上,被人和车的轮子,碾压成一滩滩黄色的、混杂着泥土的果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