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活了,我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付市长,二虎爹,大伙儿,我王翠花对不起你们,对不起这栋楼里所有的街坊邻居,更对不起这几天大伙儿拼了命挣回来的名声。大强当年造的孽,他现在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是他亲姑,这账我替他担。我退股,我退出新南城,我今天就把我那几口酸菜缸砸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清晨的水泥大厅里,光线还带着雨天特有的青灰色。王大妈两只手死死地拧着自个儿大襟衣裳的下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说话的声音里全是羞愤欲绝的颤音。她平时在这新南城里是最要强、说话嗓门最大的一个人,可这会儿,她却恨不得把头低到地缝里去,连看都不敢看周围街坊一眼。
周围静悄悄的,大伙儿都站在稀泥水里,谁也没去接王大妈的话,大厅里的空气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大妈,您别说这气话。大强是大强,您是您,这天底下的债,还没有姑姑替侄子背一辈子的道理。”二虎爹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身上的黄泥汤子还没干透,干巴巴地糊在皮肤上,拉扯得难受。他平时跟王大妈最爱拌嘴,可这会儿瞅着老邻居这副模样,心里头那股子刚知道真相时的火气,不知不觉也消了一大半。
“二虎爹,你别替俺说好话了。俺自个儿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大妈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全是凄凉,“俺昨天还指着二虎爹的鼻子,嫌人家自私,嫌人家把两百斤肉藏着。俺自个儿倒好,俺那大侄子,生生在这主管道里塞了个大铁箱子,把大伙儿的活路给堵了三年。昨天晚上,要不是因为大强扔的这箱垃圾,咱们新南城怎么会反水?隔壁锦绣华庭的车库怎么会被淹?人家几十辆车在水里泡着,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宝贝啊!这都是俺们老王家作的孽啊!俺还有啥脸在这大楼里待着,俺卖一碗酸菜,俺都觉得这手在哆嗦!”
“大妈,大强做这事儿的时候,咱们新南城还没个影儿呢,您那会儿也不知道这事。现在大集刚有起色,大伙儿离不开您的酸菜,您要是走了,大集还办不办了?”小辉在后头也跟着劝了一句,大伙儿的脸色都有些复杂。
老百姓的心理其实最朴素,也最纠结。地底下那箱子烂塑料被刨出来的时候,大伙儿确实是恨得牙痒痒,觉得这王大强真是生儿子没**,害得大伙儿在泥水里蹚了半宿。可真看着王大妈哭成这样,看着这几十年的老街坊要卷铺盖卷走人,大伙儿这心里头,又说不出的不是个滋味。人活一辈子,谁家里没出过一两个不争气的败家子?
“大妈,您要是真走了,那这笔账,可就真成了咱们新南城一辈子洗不干净的死账了。”
付平坐在那张缺了半边扶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那个没倒开水的空保温杯。他昨晚在大雨里站了半宿,这会儿说起话来,嗓子眼干涩得像是在拿沙子摩擦。他没有穿代表市长身份的行政夹克,就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上面还沾着几点黄泥。
“付市长,俺不是想赖账,俺是实在没脸在大家伙儿跟前晃悠了。俺只要一看见周大叔他们那车,俺这心里头就跟有猫在抓一样,腌臜啊!”王大妈捂着胸口,疼得直抽气。
“没脸见人,那就把脸找回来。砸了酸菜缸,退了股,那是懦夫干的事,不是咱们南城老街坊的做派。”
付平把温热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极其平稳,却透着一种让人没法不听的威严。
“王大强当年开废品站,图省事把大铁箱子扔进老井里,这是大错,是昧良心的自私行为。但这事儿发生的时候,新南城不存在,咱们这个合作社也没成立。从法律上讲,这是大强个人的民事侵权行为,zhengfu、法院,哪怕是隔壁小区的业主,也没理由把这笔账算到你王翠花一个人头上,更没有理由算到咱们新南城三百户街坊的头上。”
“可是,付市长,那话又说回来了,大强毕竟是俺们老街的人,这箱子也是从咱们祠堂底下的地基里挖出来的。外头的人,可分不清这公是公,私是私啊。人家只会说,瞧瞧,那帮烂尾楼里摆摊的,自个儿拉了一裤子稀,还把脏水往邻居家车库里灌,这名声,咱们还要不要了?”二虎爹拍了拍大腿,说出了大伙儿最担心的事。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底层社会的生存,名声和体面往往比合同和法律条款更管用。一旦“自私、肮脏、祸害邻里”的标签给贴实了,新南城在这片区域,就再也别想建立起任何生意的信任。
“所以,这账,咱们不能躲,更不能让王大妈一个人用退股这种方式去糊弄。”
付平站起身,慢慢地在屋里踱了两步,他那条伤腿因为受寒有些微微发颤,但他尽量让自己的站姿显得端正、威严。他看着二虎爹,看着王大妈,看着苏明。
“苏明,刚才锦绣华庭那边的统计数据出来了没有?一共淹了多少辆车?损坏程度怎么样?”
苏明合上手里的平板电脑,脸色有些发沉:“付市长,刚才周大叔带着业委会的几个人,把车库里的水抽干之后,做了一个初步的排查。一共泡了四十二辆车。其中有二十八辆是底盘较低的轿车,水进了车厢,地毯和底盘电线全湿了;有十辆是老旧的合资车,发动机进水熄火了,可能需要大修;还有四辆,是像周大叔那样租来的电动网约车,电池包被泥水泡了,现在仪表盘全在报警,租车公司那边已经开始要索赔了。”
“这粗估一下,得多少钱?”付平问得极其直接。
“如果全走正规的4s店定损,加上清洗和折旧损失,这笔费用,最少也得三十万人民币。这还不算网约车司机的停工损失。”苏明把那个极其冰冷、也极其现实的数字,原原本本地给大伙儿报了出来。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大的生铁,死死地砸在了大厅里。
刚才还想着怎么帮王大妈留下的街坊们,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大伙儿昨天忙活了一整天,用大棚塑料膜和地窖里的老物件,硬生生在暴雨里挣了三万多块钱。那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了。可这三十万,等于是要让他们不吃不喝,把大集开满十五天,把所有的流水一分不留全交出来!这怎么可能?谁家不要过年?谁家不要买面买肉?
“大伙儿都别不吭声。这钱,咱们确实掏不起,新南城公共账上就三万多块钱。”付平看着大伙儿那张因为缺钱而重新变得灰败的脸,语气依旧平稳,“但周大叔他们的车泡了,这也是实打实的损失。咱们不能仗着自己穷,就跟邻里耍流氓。穷,不能成为咱们不讲规矩、不负责任的借口。”
就在屋里一片死寂的时候,会议室的塑料门帘被人掀开了。
锦绣华庭小区的业委会王老师,还有周大叔两个人,打着伞走了进来。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是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大半夜没合眼的惫色,一进门,看着屋里站着的这一大圈老街坊,神色都有些不大自然。
“付市长,苏总监,大伙儿都在呢。”王老师是个教书的,说话还算客气,但那语气里也少了很多往日的热乎劲儿,“俺们刚才在车库底下,听二虎爹说,那堵了水管子的铁箱子,是以前老街那个废品站扔进去的。这事儿……这事儿在咱们小区业主群里已经传开了。大家伙儿现在都在气头上,有几个车子损坏严重的业主,已经去写联名信了,说是明天一早就要去市里,要求把咱们两个小区的共用排水管给彻底堵死,还要求城管部门来取缔咱们这个大集。俺和老周拦了半天,说这事儿得先找付市长商量个章程出来,这才把大伙儿给劝住。”
周大叔在旁边叹了口气,有些局促地拍了拍雨衣上的水。
“付市长,俺不是那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