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副市长打来电话的时候,付平正在临江老棉纺厂片区看那排一层便民铺的招牌。
电话里,钟副市长的声音比上次来锦城考察时矮了一截。
"付书记,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我们清州这边,照着你们那个双模型试了一把,结果……有点水土不服。"
付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怎么个不服法?"
"助餐点建起来了,牌子挂了,一层便民也划出来了。可跑了不到二十天,做早饭的老崔撂挑子了,居民说饭送到手里还是温吞吞的,社区那边台账乱成一团。我这几天被投诉电话追着跑,想来想去,还是得请您过来一趟,帮我们把脉。"
付平没犹豫:"明天上午到。"
秘书在旁边听见,把临江的笔记收了收,低声说:"清州那拨人上个月来,在西环、星河、临江都转了,记了厚厚一本。怎么回去就走样了?"
"记本子容易,记骨头难。"付平把那排招牌又看了一眼,"他们抄的是看得见的那层。"
第二天一早,车出锦城,往清州方向走。
清州离锦城不算远,高铁四十分钟,可两座城的脾气差得远。锦城的老城更新是逼出来的,一块一块磨;清州这两年财政宽些,做事喜欢先立个样子。付平在路上就把钟副市长发来的几张照片翻了一遍——助餐点的门脸确实气派,红底白字"清州社区长者食堂",保温箱也是新的,可细看就有问题:保温箱插头没接电,箱门大敞着,墙上的名单栏空着,只有一张"试运行"的纸。
他心里大概有数了。
车到清州城西的桐花社区,老远就看见那个气派的门脸。可门里没几个人,两个工作人员在低头填表,灶台冷着,一份盒饭孤零零摆在台上,早已没了热气。
钟副市长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有点僵。
"付书记,您看,这就是我们照着星河那边弄的。"
付平没急着进屋,先绕着楼走了一圈。一圈走完,他停在后门,指着一根没接线的插座问:"保温箱的电,谁负责接?"
钟副市长愣了一下,转头看社区书记。社区书记支吾:"这个……当时说由物业统管,物业说归电力改造项目,项目还没批。"
"那这二十天,老人的饭怎么保温?"
"就……普通饭盒装,骑手送。"社区书记声音小了。
付平没说话,推门进去,拿起台上那份凉透的盒饭,揭开看了一眼:米饭结了一层薄皮,菜汤凝在盒边。他放下,转头问:"老崔呢?"
"在后面小吃街,正闹情绪。"钟副市长语气有点难。
付平往小吃街走。
老崔的早餐店不大,门口摆着三四张折叠桌,可今天一张都没支。他四十出头,围裙搭在肩上,见付平一行人过来,眼神先戒了一层。
"您就是锦城来的付书记?"老崔把抹布往桌上一甩,"我可跟您说实话,清州这事,是我自己傻。当初社区说加入长者食堂,zhengfu给补贴,客流也带,我寻思这是好事,把一半灶台腾出来给他们做早饭。结果呢?说好的补贴拖了三个月没影,比选也没比,直接定我一家;居民说饭凉,怪我做得慢;做一顿亏一顿,我搭进去两万块,现在想退还不让退。"
付平拉了张凳子坐下:"你先别急。你当时签的什么协议?"
老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付平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半。
纸上写的是"合作意向",通篇是"大力支持""共同办好"这类话,没有一条写清:补贴哪天发、按什么标准、做一餐补多少;没有公开比选记录,没有居民共签的名单,没有周复盘机制,更没有"谁接单、谁核验、谁负责温度"的链条。一句话,清州把锦城最值钱的那个"链",整条漏了,只留了个壳。
他把纸推回去,问老崔:"你这两万,花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