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到驿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门一推,墙角那排格子在昏灯里整整齐齐,老周那注荤油还搁在最下层,封皮上"一格不落"四个字是他昨儿临走前描的,墨色新鲜。他先去墙角瞅了眼充电桩,插头嵌得紧,没松前儿小吴说松,他拿万用表紧过,这阵子再没回过潮。一件小事,得天天盯,才不至于哪天又松了没人知。
他没急着开主灯,先挨个格摸了一遍昨儿老马捎的十二件都在,面单朝外,一只不差。手机充电那口,小吴前儿紧过的松线没再松。夜宵盒搁在墙角,盖子上"夜班专供"的纸条被夜风吹得卷了边。他伸手把纸条抚平,忽然发现最上头一格的标贴松了个角,拿唾沫抿了抿,按实。他又拎起夜宵盒晃了晃,里头空着昨儿十二份取净了,今儿得等老周午间送。挨个格擦了遍浮灰,最下头老周的荤油罐,他拿袖口蹭了蹭,油光锃亮。这屋一天不从他手里过一遍,他睡不踏实。今儿外头风大,他又不放心地给门外加了道挡风的布,怕夜里工人们来取件,灌一脖子凉。
这一切都跟昨儿一个样。可今儿不一样的事,在手机里。
付平昨儿后半夜发来一句话:"省里那边递了话,周边几个园区要照咱这屋的样,办便民点。滨江的先来人看,你别藏着,也别拔高,就让人看本来的样。"是裴志远上午转的,说上头看了七个点的实情,觉得这屋的样别的园区也能学,让周边照着办。没发红头,没召激hui,就一句话捎到。
小魏盯着那行字,咂了咂嘴。这屋是凑出来的板子是废料管老师傅拼的,边角还留着锯痕;格子是他拿钉一颗颗钉的,头回钉歪了,拆了重来;夜宵是老周垫了六天钱撑的,补贴卡财务那阵差点断;充电桩小吴说松,他自个儿拿万用表紧;规矩是一回回出错改出来的,老苗一只鞋、洗衣店变卦、大彭质疑"一阵风",哪回不是撞了南墙才摸出道道。别人照张照片,能立个一样的壳,立不出这里头磨出来的劲。
他正犯嘀咕,门帘一掀,进来个生面孔。五十来岁,挎个布包,手里举着手机,一见墙角那排格子,眼睛就亮了:"你就是小魏吧?我是滨江园区的老罗,今儿来取经。"
小魏擦了把手:"罗哥,您看。"
老罗不等让,先绕着屋转了半圈,眼睛到处扫,像来量尺寸的工程队。小魏递凳时,瞥见老罗布包里露出卷尺和便签,显然是来量的,不是来住的。他心里那点不踏实,更实了来量尺寸的人,立起来的屋,多半也只量得出尺寸。小魏递了张凳:"罗哥,坐。"老罗摆手:"不坐不坐,我先看。"说着举手机就拍。蓝牌子上的字拍一张,九格墙拍一张,墙角清单拍一张,连夜宵盒、"夜班专供"的纸条都拍了。
他边拍边念叨:"牌子写高新驿站四个字,白底蓝边;格子九格,最上头贴代收快递·工人自签·当场验;清单红黑两色,黑的是办了的,红的是没办的……"
小魏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点不踏实又浮上来。老罗记的,全是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皮字号、木料、尺寸。可这屋里头那些说不清的,他一个没问:老周为啥肯垫钱,纸条是谁写的,充电桩为啥周三自测。
小魏注意到,老罗把"夜班专供"那张卷边的纸条也拍了,却没问这纸条是谁写、为啥写。他把夜宵盒端起来,指指盖里:"罗哥,这纸条,是老周怕夜班工拿错盒,自个儿贴的。你抄了纸条,抄不走老周那点心。"老罗"哦"一声,补拍了张纸条特写,可那"哦"里没啥分量,笔尖也没在"谁写的"上停。
小魏在旁边听着,看他掏出个小本,刷刷记:"牌子尺寸约六十乘四十;格子杉木,每格高三十;清单每日更新……"记的全是形。老罗拍完,忽然问:"小魏,你这清单的格式,能发我一份不?我照着印。"小魏说:"格式我给你,可里头的字你得自个儿填。我这份黑字后头,每一行都跟着出过的岔你照印一张空的,填不填得进实情,看你自己。"老罗"嗯"一声,没深想,只把格式那行又描了一遍。小魏把本子合上,心里有数:格式给得出,实情得老罗自个儿撞。他跟老马说:"你往后送件过滨江,顺道瞄一眼,格子里满没满,回来跟我说。"老马乐:"成,我当回监工。"
老罗记完,抬头问:"小魏,你这屋,一个月开销多少?人几个守?"
小魏说:"就我一人,忙不过来时老周搭把手、老马顺道捎。钱嘛,夜宵是工会那六百补贴加老周垫付,缝补是洗衣店代收代送,不另拨。"
老罗在本上写:"一人守,无专项。"写完又问:"那你要是调走,这屋谁管?"
小魏一愣:"我没想过调走。这屋是我一钉一钉弄的,离了我,它就不是这个样。"
他指指格子:"罗哥,你别看这屋小。格子里头每件东西,都有来历老周的荤油,是他怕食堂门口丢,搁我这;老苗的劳保鞋,出过一只右脚的岔,改出当场验;小郑的护膝,是头回寄这屋、拆开验了才信。这些来历,你照片拍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