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六十度线,是世界的尽头。
越过这条线,中国科考队以"探索者号"为首的整个远航船只就彻底告别了温润的洋流与橙红的晚霞,一头扎进了南极辐合带(onvergence)的怀抱。这里是地球上唯一一条环绕着地球并且没有任何大陆阻挡的海流——南极绕极流(ircumpolarcurrent)的主航道,它像一条狂暴的银带,生生把寒冷的南大洋与温暖的印度洋切开了。
…
船体开始剧烈颠簸,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涌浪,而是毫无章法的来自各个方向的抽搐。海水不再是深邃的蓝,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灰白冰屑的墨绿色,像一锅正在冷却的铜锈汤。
“全员进入抗风浪部署!”
沈跃飞宏亮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而干脆,
“所有非固定设备立刻加固。甲板作业全部停止,科考分队,进入冰缘模式。”
所谓的"冰缘模式",是沈跃飞根据南极海域的特殊性临时制定的章程:机甲分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但严禁单人下潜;生物组重点监测冰缘微生物群落,但采样必须通过遥控深潜器进行;物理组则全力监控冰山漂移轨迹与海底地形变化。
"这鬼地方……"苏凌死死抓住驾驶椅的扶手,看着窗外一道足有十米高的白色水墙迎头拍下,"风有十级了吧?"
"十二级,…。"陈帆盯着风速仪,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而且风向每小时变三次。这是威德尔旋涡的边缘。海水从海底被卷到海面,又把海面的浮冰拽到海底。我们不是在行船,是在跟一个疯子摔跤。"
林晚从通讯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然专注:
“沈老师,银律网络在这里的信号衰减很严重。海底的织星者锚点太深了,冰层又厚,信号传不上来。而且——”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
“我检测到一种很奇怪的低频声波,不是地质活动,也不是鲸歌,更像是……冰层在呼吸。"
"冰层呼吸?"苏凌扯了扯嘴角,"这地方连冰都会喘气?"
"是冰架崩解前的应力释放。"沈跃飞不知何时出现在舰桥门口,他没穿厚重的极地服,只套了件单薄的"银律"感应服,但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紫色微光,将舱内的寒意隔绝在外。"南极冰盖有几千米厚,压在海床上。冰架与海水交界的地方,应力每时每刻都在重新分配。那种低频声波,是冰层在呻吟。"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海底地形图。屏幕上,南纬六十二度附近,一条深不见底的断裂谷横亘在前方——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南极海沟。而海沟的正上方,就是巨大的菲尔希纳冰架(filchnericeshelf)。
"我们的目标就在冰架下面。"沈跃飞指着地图上冰架边缘一处标注为"未知凹陷"的区域,"最后一个锚点,织星者的冰门,就藏在冰架与海床之间的缝隙里。但首先,我们要穿过这片冰海坟场。"
第一幕:冰海坟场
"冰海坟场"不是比喻,是现实。
当"探索者号"艰难地航行到南纬六十二度三十分时,瞭望员发出了警报。
"左舷十五度!距离两海里!冰山!密集编队!"
所有人冲向舷窗。只见前方的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冰山如同远古巨兽的遗骸,密密麻麻地浮在海面上。这些不是极地常见的那种洁白光滑的桌状冰山,而是残骸。它们有的像被巨斧劈开的半座山峰,断口处露出幽蓝色的古老冰层;有的像扭曲的怪兽,尖刺林立;还有的已经半融化,在海浪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时可能崩解成无数碎片。
"那是冰筏。"沈跃飞的声音低沉,"从冰架上崩解下来的大块冰体,带着几百年的记忆,漂到这里等死。"
"我们怎么过?"苏凌看着那片几乎封死海面的冰山群,手心全是汗,"绕过去?"
"绕不过去。"陈帆调出侧扫声呐图,"水下还有更大的。看这个阴影——"声呐图上,一艘冰山的水下部分深度超过四百米,像一座倒置的山脉,横亘在航道上,"我们的船吃水八米,但水下那部分……只要擦到一点,船底就开了。"
"不能绕,也不能撞。"沈跃飞眼神一凝,"只能——请它们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