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平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看了几分钟。他觉得,这满桌子的书,比厅长办公室墙上那些“天道酬勤”的书法,要厚重一万倍。
“王工。”付平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王建国浑身一颤,像是被惊扰到的田鼠,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付平,他慌忙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差点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付……付处长,您怎么来了?”他有些手足无措,两只布满老茧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付平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一堆“宝贝”上,他走上前,拿起一本《土壤结构与肥力分析手册》,书页已经脆得像饼干。“王工,这些宝贝,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王建国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在农业厅这种地方,“宝贝”通常指的是项目、资金和编制,而不是这些过时的、没人看的破书。
“我看了您写的关于全省耕地地力变化趋势的内参,二十年前的,”付平把手册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却认真,“上面提到的几个问题,现在都应验了。可惜,当时没人听。”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篇内参,是他花了半年时间,跑了十几个县,采集了上百份土壤样本后写出来的心血之作。交上去后,如石沉大海,他甚至以为早就被当成废纸处理了。他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有人记得,而且是这位新来的、正搅动风云的年轻处长。
“付处长,那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付平摇摇头,眼神锐利如鹰,“对庄稼来说,没有陈芝麻烂谷子,只有脚下这片地。地力退化,就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刀。这次全省农业普查调研,种植业这块,是最难啃的骨头,我想请您来当一组组长,带队去啃。”
组长?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辈子勤勤恳恳,懂技术,熟悉基层,但就因为不善言辞,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连个副主任科员的坎都磨了十几年才过去。几十年来,他就像办公室里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默默处理着海量的数据,却从没被人注意过。现在,有人要把他这台老服务器,直接搬到前线当总指挥?
他看着付平,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那不是客套,不是画饼,而是一种近乎命令的邀请。一股热流,从他那颗早已冷却的心脏里猛地涌出,瞬间冲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眼眶里。
王建国猛地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桌上的图纸,不想让别人看到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失态的样子。他抬起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再转回来时,他的腰杆,几十年未曾挺直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付处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决绝,“只要您信得过我这把老骨头,我……我这条命,就交待在这件事上了!”
士为知己者死。古人诚不我欺。
搞定了“老黄牛”,付平马不停蹄。他亲自开车去了趟齐夏县,在县农业局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找到了正在跟几个农技员为了一袋化肥的配比吵得面红耳赤的李根才。
李根才是个黑瘦的汉子,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一双手伸出来,像老树的根。他听完付平的来意,斜着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付平一番,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蹦出一句:“省里的大领导,也懂地里的事?”
付平没生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齐夏县的地图,指着其中一块区域说:“李局长,这片地,三年前改种经济作物,去年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土壤板结和酸化问题。县里的报告说是气候原因,但我查了资料,我认为是过度使用氮磷钾复合肥,破坏了土壤微生物群落导致的。您觉得呢?”
李根才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没想到这个省里来的“白面书生”,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这是他跟县里吵了半年的问题,没人信他。他脾气耿直,得罪人无数,在官场上是个异类,但在田间地头,他就是皇帝。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土壤的酸碱度,是真正的“田秀才”。
“你这个领导,有点意思。”李根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行,我跟你去。不过说好了,我只管技术,不管人事。谁要是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可不管他是谁,照样骂娘。”
“就要你这个脾气。”付平也笑了。
最后,付平去了省农科院。他要找的人,是陈岩教授最得意的门生,赵琳。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博士,数据分析和农业建模领域的“技术尖兵”。
陈岩教授起初是拒绝的。“付处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赵琳的毕业论文正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