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业厅的大楼像一头趴伏多年的巨兽,终日沉默,连呼吸都带着陈旧纸张和铁锈暖气片的味道。这里的日子,大多时候像一潭静水,偶尔有人事变动,也不过是往水里扔了颗石子,荡开几圈涟漪,旋即恢复平静。但付平扔下的不是石子,是块水泥预制板。
调研组的名单,没有经过任何内部吹风或小道消息的预热,就这么用最普通的宋体字,打印在一张a4纸上,贴在了大厅的公告栏里。
公告栏前很快就围拢了一群人,像一群谨慎的鸽子,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是压抑不住的惊叹,最后演变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全厅哗然。
这名单,完全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不讲人情世故。
组长,付平。这不意外。
副组长,空缺。这有点意思。
一组组长,王建国。
“哪个王建国?”有人问。
“资源处的,老王工啊。”
“他?他不是快退休了吗?一辈子没当过副科的那个?”
“就是他!付处这是要把古董挖出来用啊?”
二组组长,李根才。
这个名字更陌生了,后面括号里的备注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齐夏县农业局副局长,借调)。
“借调?从县里往省厅借调一个副局长来当组长?闻所未闻!”
“这个李根才我知道,刺头一个!当年跟市里的领导拍过桌子,说人家是坐在办公室里指挥插秧,差点被就地免职。”
三组组长,赵琳。
备注:省农科院,在读博士。
这下连马蜂窝都安静了。一个在读博士,连编制都没有的“学生娃”,直接领导一个小组?这已经不是不讲规矩了,这是在掀桌子。
名单上剩下的成员,也都是些各处室里不显山不露水,要么技术过硬但性格木讷,要么想法很多但没人搭理的“边缘人物”。整个名单看下来,就像付平拿着个筛子,把厅里那些油滑的、会钻营的、资历深但只会喝茶看报的全都筛了出去,剩下的,全是些奇形怪状、带点毛刺的硬骨头。
这支队伍,不像要去搞调研,更像是要去梁山聚义。
在一片议论声中,付平本人,正站在资源处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里。这里是王建国,王工的“领地”。说是格子间都抬举了,更像是一个被文件柜和资料架包围起来的壕沟。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轻微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茶叶的苦涩香气。
王建国背对着外面,佝偻着身子,像一头上了年纪的老黄牛,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支红笔,在一份几十年前的地质勘探图上标注着什么。他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技术手册,书页的边角因为常年翻阅而变得毛糙、泛黄,但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迹做的标注,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像一片精心耕种过的田地。
付平没有出声,就这么站着看了几分钟。他觉得,这满桌子的书,比厅长办公室墙上那些“天道酬勤”的书法,要厚重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