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拨开挡路的草叶,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她正在看。
看河水,看柳树,看草丛中的小花,看远处掠过的水鸟。
她的目光在这些事物上一一停留,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
她在宗门里待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她在灵律阁的高墙内度过了二十个春秋,处理过无数卷宗,见过无数丑恶与罪孽,却几乎没有真正地看过一朵野花在晨光中盛开的模样。
我走在她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走。
走到一处河湾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河面更宽,水流也更缓,河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清澈见底。
几尾小鱼在石头间穿梭,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小圈涟漪。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却没有缩回手,而是让那清凉的河水从她指缝间流过。
“水很清。”她说,声音很轻。
“嗯。”我蹲在她身侧,“夏天的时候,应该可以下去游水。”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她收回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想过离开宗门。”
我一怔,快步跟上去。
“什么时候?”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沿着河岸慢慢走着,目光落在远处的柳林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刚嫁给你父亲那几年。”她说,“那时我还在练气期,在宗门里处处被人压着,灵律阁的事务也刚接手,什么都不懂。有一回被一个长老当众斥责,说我处事不公,那时你父亲还在闭关,我一个人坐在后山的崖边,看着山下的云海,想了很多。”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我想过离开幻灵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像是把这张脸撕下来,换一张新的,便可以连那些不痛快的事也一起换掉了。”
“那为什么没走?”
她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发现,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她说,“宗门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除了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头,看了看,又放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她在幻灵宗待了这么多年,在外人看来是灵律阁首座,风光无限,可她心里其实一直有一座牢笼——不是别人给她建的,是她自己给自己建的。
“那现在呢?”我问。
她回过头看我。
“现在?”她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没有说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