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分堂已是傍晚。
纪婉莹换上干净衣裙后,来正堂见我。
烛火已将她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站在案前,手里捧着新拟的布防调整方案,语气平和,条理分明,仿佛白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号矿坑新增一名筑基期轮换,已定下小周。南麓夜间巡逻明日开始实行,张横与刘川搭班,今夜先试巡一轮。散修登记名册整理完毕,共三十六人,请主事过目。"
"好。"
她顿了顿,手指在竹简上李潜龙的名字处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指尖在那名字上多停了一息。
"还有一事。"她抬起眼,语气依旧平稳,"属下想将外子从后勤采买调回分堂本部,改任账目核验。他从前在总堂丹药房做过,账目上的事最熟。近日矿坑采买量渐增,单据越来越杂,需要专人盯着——放在分堂本部,也方便属下随时核账。"
她说"方便随时核账"时,目光与我在烛火中对了一瞬。
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可我知道她真正的意思——把他调回内勤,收回他自由下山的权限,关在分堂本部,关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可以。"我说,"你安排便是。"
"谢主事。"她合上竹简,抱拳行礼,"属下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主事。"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那姓莫的——莫行舟——属下会留意的。若有新消息,再来禀报。"
"好。"
她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烛火晃了一下,将她留在案上的竹简映得明明暗暗。
竹简边缘有她方才用炭笔批注的小字,字迹清秀工整,与父亲簿册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案上的狼毫笔,在今天的日志上添了一行字:
"到任第八日。巡查三哨,风平浪静。"
写完,搁下笔。望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窗外,暮色将云荡山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蓝。
远处各个哨卡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云雾吞没了一半的珠子。
我靠在父亲的旧椅子上,感受着体内残留的温热余韵。
灵焰法决那股暴涨的阳气终于平复了下去,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古卷上说得很清楚,这功法一旦激活,反噬将是持续性的,间隔只会越来越短。
而纪婉莹——那个温婉了六年的女人,在被夫君亲手捅穿之后,伤口里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她大概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会再让他自由下山了。
从今天起,李潜龙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制在分堂本部的四面围墙之内,每一步都在她的目光之下。
他不知道。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夜已深。
分堂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两盏长明灯还在夜风里晃着。我从正堂回房,推开门便看见床沿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