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堂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剩廊下那两盏长明灯还在夜风里晃着。我从正堂回房,推开门便看见床沿坐着一个人。
纪婉莹。
她仍穿着傍晚来正堂汇报时那身藏青色法袍,长发绾得一丝不苟,玄色绶带系得端正。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姿态与白天坐在案侧记录公文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起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望着我。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那双眼睛里已不再是山坳里碎裂的冰,也不是傍晚汇报公务时的波澜不惊。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了——冷而澄澈,像一盅静置了许久的清茶,杂质沉尽,只剩透亮。
“李潜龙睡了。”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公务,“属下今晚不回去了。”
我关上门。
她没有站起来迎我,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望着站在门边的我。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
“今天在山坳里,他把属下说成了一笔买卖的添头。十枚丹药,一百块灵石。他开了价,就表示在他眼里这六年只值这个数。”她顿了顿,“纪家没有卖女儿的先例。他卖了,就是他不配做这个纪家的女婿。往后他不是属下的夫君了——只是分堂的一个账房,血煞宗的一个暗桩。属下与他之间只剩这两层关系,没有第三层。”
她的语气平而稳,字字分明,像是在正堂口述一份公文。没有哭腔,没有哽咽,没有多余的停顿。
“至于主事——林执事拿命换过属下的命。这是恩。今天在青石后面,主事从头到脚看了属下,碰了属下,属下也碰了主事。这是情。恩与情都在一个人身上,属下不用选了。”
她说完站了起来。
面对面地站在我面前,抬手解开了腰间那条玄色绶带。
动作不快,但比白天在山坳里更稳——稳到双手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绶带从腰间滑落,搭在椅背上。
然后是法袍的系扣,一颗,两颗,三颗。
藏青色的法袍从肩头褪下,叠好放在椅面上。
她抬手拔下绾发的素银簪子,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后。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站直了身体。
赤足,披发,只穿着一件月白色里衣。
站姿与白天在案侧记录公文时别无二致——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收。
一个从小被纪家按正楷笔画规矩养大的女子,即便解了衣散发,骨架里仍是那个在茶室里温壶摇香的大家闺秀。
“往后白天,属下是他的纪知事。晚上他睡着之后,属下是主事的人。这根线属下自己划,也自己守。”
她说着跪了下去。
不是双膝一软跌下去——是并膝,挺腰,双手交叠按在膝上,动作与她跪坐在茶案内侧温壶时如出一辙。
她跪在我面前,仰起那张温婉端丽的面容。
“……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