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字条。
“这是大哥从第三个刺客身上搜到的。那个刺客逃了,但他身上掉下了这张字条。”纪婉莹将字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两个字,“上面写的是接头时辰。笔迹刻意用左手掩盖过——雇刺客的人很小心。”
纪天衡的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一张左手写的字条能说明什么?江北府衙随便找个代笔先生用左手也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二哥说得对。这三样东西——菩提子、符纸残片、字条——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证明什么。”纪婉莹将字条重新折好,“但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至少能证明一件事:雇刺客的人不仅和血煞宗有关联,还在行刺前与刺客面对面交接过。而那个人对大哥的行程非常了解——知道他从铺子回府的时间,知道那天晚上他走的路线,知道他身边只带了四个护院。那天晚上大哥去铺子是临时决定的,账房有一批灵石到货需要家主亲自签收。这件事只有府里的人知道。府里知道大哥行程的人,不超过十个。”
她转过身,目光在灵堂里缓缓扫过。
“二哥,我再问你一件事。四天前下午,你是不是在福来茶楼开了间雅间,见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
纪天衡的喉结滚了一下。“我那天下午在账房对账,没有出过府。”
“不对。”
跪在软榻边一直沉默的楚红袖忽然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纪天衡。
“那天下午大哥出门之后,我去账房拿参汤。你不在。账房刘先生说你去外面散散。你从后门出的府,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她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回来之后你跟刘先生说,你在福来茶楼喝了壶茶。”
纪天衡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又怎样?我去茶楼喝茶犯哪条家规了?”
“你在茶楼见了谁?”纪婉莹追问。
“我一个人喝的茶。”
“好。你一个人喝的茶。”纪婉莹转过身面向灵堂门口,“那我再请一个人出来。”
赵铁尺从门外带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着灰布短褂的瘦小中年男人,山羊胡子,手里攥着一顶破毡帽,神色紧张地站在灵堂正中,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这是福来茶楼的孙掌柜。”纪婉莹道,“孙掌柜,四天前下午,纪二爷去茶楼开了雅间。你把那天看到的跟全府上下说一说。”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那天纪二爷来了就要了间最靠里的雅间,说等个人。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了一个人,穿着黑斗篷遮着脸。那人进了雅间,二爷就把竹帘放下来了。小老儿去上茶,刚走到帘子外面,二爷就在里头喊了一句——『别进来,我们自己倒』。小老儿就没进去。后来那人走了,二爷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走。”
“你听见里面说什么了吗?”纪婉莹问。
“小老儿不敢偷听——”孙掌柜的声音越来越小,“但端茶走的时候,隔着帘子听见里头说了几句。二爷说了一句,好像是——『事成之后老地方付尾款』。那人嗯了一声。小老儿当时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没往心里去。后来听说纪家主遇刺了,才觉得不对劲。”
灵堂里一片死寂。
纪天衡的脸彻底变了颜色,厉声道:“这老东西血口喷人!他隔着一道帘子凭什么说雅间里的人就是我?凭什么说那几句话就是我说的?你花了多少钱雇他来栽赃我!”
纪婉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等他吼完了才开口:“二哥,你刚才还说你一个人喝的茶。现在又说雅间里确实有两个人,但不是你。如果那天下午你根本没去茶楼,你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你应该说——『我根本没去过茶楼,这老东西认错人了』。可你没这么说。你只是在质疑他隔着帘子能不能认准人。你不敢否认你去过——因为你刚才已经当众承认了你去过。”
纪天衡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还有——”纪婉莹缓缓走到他面前,“你觉得只有孙掌柜一个人看见了你?”
纪天衡猛地抬起头。
“那天茶楼里不止孙掌柜一个人在。你在雅间里和穿黑斗篷的人说了什么,隔壁雅间的客人也听见了一些。那个客人今天不在这里——但他愿意在公堂上作证。”纪婉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听见的内容,比孙掌柜更多。”
这是诈。
纪天衡不知道这是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