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破了心事之后认了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
“那时候你是主事,我是知事。公堂里人来人往,靠太近了被人看见——对你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现在我不再是你的知事了。你也不再只是主事。”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将手从我大腿上收回去,却没有从我怀里离开。
她的肩膀又往我胸口靠了半分,像是偷偷多蹭了一点温度。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开口,声音里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平稳,可那个靠在我怀里不再离开的姿势却比任何话都更诚实:“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做一个打算——如果张家压价到底、青狼帮不松口、铺子撑不下去,我要不要直接变卖产业,带着大嫂和灵汐远嫁江南。”
“现在呢?”
“现在——”她侧过头看着我,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下那些熬夜留下的青痕照得几乎透明,“现在我不用一个人打算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被颠得微皱的衣襟。
马尾重新恢复了平稳,车厢里重回安静。
可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根还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
她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但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入夜之后我去了一趟账房,把修渡口的两千灵石从纪家账上划出来——这笔钱纪婉莹坚持要纪家自己出,我没有争。
然后给张横写了一道传讯符,让他在云荡山分堂查一下江北商会最近三个月的人员变动和血煞宗有无新的暗线活动痕迹。
写完传讯符回房调息时,正堂方向的灯光还亮着。
纪婉莹今晚召集了楚红袖和周怜妆议事——她让人来传过话,说晚上要和大嫂小妈商量一些事,让我先歇。
我没有多问,盘坐在床榻上催动离火真气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白天连跑渡口和张家铺子,此刻安静下来才觉得有些乏,调息了片刻便渐渐沉入了入定的状态。
正堂里,三盏油灯将偌大的厅堂照得通明。
纪婉莹坐在太师椅上,楚红袖坐在她左手边的绣墩上,周怜妆坐在右手边。
三个女人围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摊着江北商会今天刚送来的新合同。
“张家的事今天谈下来了,一成。青狼帮那边林主事已经摆平了,两千灵石修渡口费,过路费照旧。通远商行自己贴了告示说要转行,背后散谣言的是张敬才手底下一个账房先生。”纪婉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但张家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只要纪家还看起来像软柿子,就会有更多人来捏。”
她顿了顿,目光从楚红袖脸上移到了周怜妆脸上。
“大哥在时,这些人不敢动。如今大哥不在了,二哥也不在了。纪家现在确实没有男人。”
楚红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她没有说话,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她的孝服上,将她那张巴掌大小的脸衬得格外苍白。
前天夜里她跪在佛堂里对着丈夫的灵位哭了很久,哭完之后抄了三页心经,抄到最后一页时墨迹被眼泪洇得模糊了大半。
此刻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被连日悲痛与焦虑磨出来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