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才笑容不变,但眼里多了一层冷意。
“纪家主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我要压价,是通远商行愿意给我更低的价格。商人嘛,谁便宜找谁。纪家主如果觉得半成太少,那大可以不接张家这笔生意。”
他的意思很明白:要么接受半成,要么我走。
纪婉莹沉默了几息。我在她身侧开口了。
“张老板说通远商行愿意给更低的价格。实不相瞒,我今天早上让人查了一下江北近三年新注册的商行。通远商行在苍云山脉以西的一个小镇上,注册资本不到两千灵石,中转能力连纪家铺子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拿它来压纪家的价,就像拿了把竹刀说是屠龙。另外,我刚才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趟江北商会。商会会长说这几天有人在商会里散纪家的坏话,说纪家失了大梁,铺子撑不过三个月。散这些话的人是谁,会长没说名字,但巧的是——张家刚好是其中最积极跳出来压价的。”
张敬才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成。不能再少了。这是市场价的下限,我张敬才是商人,不会做亏本生意。但你说得对——趁火打劫。我张敬才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这价也算公道。”
纪婉莹看了他一眼,站起身。
“成交。下个月开始按一成结账。”她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张家铺子。我跟在她身后,赵铁尺走在最后。走出铺子大门时老教头回头看了张敬才一眼,那张老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颤音。张敬才假装没听见,只是端茶碗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
马车驶离张家铺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车厢不大,赵铁尺识趣地坐在了车头的驭座上,帘子一拉,车厢里就只剩下我和纪婉莹两个人。
她靠着车窗坐着,侧脸对着我,一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巷。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端丽温婉的面容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她的睫毛很长,每一次眨眼都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忍着什么话。
马车忽然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纪婉莹的身体被颠得往我这边歪了过来,肩膀撞在我手臂上。
她本能地伸手去扶车窗框,可马车紧接着又颠了一下,她的手落了空,整个人斜斜地倒进了我怀里。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后脑勺蹭到了我的下巴,我能闻到她发丝间淡淡的兰草香——和在云荡山分堂时她身上惯常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手按在我的大腿上借力想撑起来,指尖触到我大腿肌肉的瞬间却轻轻抖了一下,力道一下子松了。
马车又颠了一下,她的身子又跌了回来,这次她的肩膀更紧地贴在了我胸口上,隔着薄薄的月白襦裙,我能感觉到她脊背上微微发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路太烂了。回头让赵叔带人修一修。”她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可说这话时耳根已经红透了。
她没有立刻从我怀里离开。
颠簸其实已经过了,马车重新恢复了平稳。
可她仍然靠在我身上,脊背贴着我的胸口,那股力道轻得像是随时会弹开,却又迟迟没有弹开。
她的手指还按在我大腿上,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收回去。
她的呼吸也还没有平稳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后背在我胸口一起一伏,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以前在云荡山分堂,你替我整理卷宗,我替你处理公务。那时候你也经常坐我旁边。”我低头看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那道从耳根蔓延到锁骨的红潮在阳光下格外分明,“不过那时候你坐得离我远一些。”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平日里那种公事公办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破了心事之后认了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笑。